針灸是一種傳統的中醫療法,後來傳至朝鮮、日 本、越南、歐美、澳洲等 地,形成各具特色的本土針灸傳統。近幾十年來,針灸逐漸進入全球醫療體系。隨針灸療法的擴散和不同亞傳統的形成,不同國家和地區對於穴位的位置、名稱乃至理解出現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引發人們對其療效與安全性的質疑,也給針灸研究與教育帶來極大困難,制定通用的穴位標準就成為歷史必然。

圖1.伏人周身總穴圖(〔明〕楊繼洲《針灸大成》)
中日協商統一穴位標準
中國和日本都曾致力於制定統一的穴位命名標準。1965年,日本成立經絡與穴位命名委員會,建立了以日語讀音為基礎的羅馬字穴名與編號方案,並提交世界針灸大會討論,但未獲廣泛採納。其 後,美國等國家也陸續成立專門委員會。1980年,中國針灸學會成立穴位研究委員會。但各國方案之間仍存在明顯差異。
1970年代,隨著西方社會針灸熱與替代醫學的興起,世界衛生組織(WHO)開始重新關注傳統醫學議題。在此背景下,國際針灸標準制定工作逐漸進入正式議程。1981~1982年間,在WHO資助下,中日專家曾連續舉行五次會議,嘗試聯合制定國際標準,但最終未能達成一致。其原因在於,各國雖共享針灸傳統,卻在長期歷史演變中形成了不同的醫學實踐與知識體系,尤其是日本針灸在近代逐漸發展出獨特的臨床經驗與穴位理解,部分穴位定位與中國傳統存在差異。
多邊協商穴位名稱
中日雙邊協商受阻後,WHO將其擴展為多邊協商。1982年,WHO西太平洋區域辦事處成立首個針灸術語標準化工作組,並於同年12月在菲律賓馬尼拉召開會議,與會者來自澳大利亞、中國、香港、日本、新西蘭、菲律賓、韓國、新加坡和越南。會議對361個“經穴”命名提出一套標準體系。所謂“經穴”,是指歸屬於十四條經脈的361個經典穴位。這一命名體系包含“英文字母與數字編號+漢語拼音+漢字名稱”三要素,英文字母與數字代碼意味著現代國際體系中的“通用語言”,漢語拼音與漢字則保留了針灸作為傳統醫學的文化來源。漢字的保留尤具意義。諸如“合谷”“百會”等穴 名,不僅是定位符號,也承載著傳統醫學關於人 體、氣血與宇宙關係的理解。WHO相關文件亦指 出,部分經穴名稱所含治療意義“難以翻譯”,因此有必要保留漢字。這意味著,國際標準並不僅僅是進行現代化“翻譯”,同時也盡可能保存其文化痕跡。
WHO的經穴位國際標準
然而,比命名更加困難的是經穴定位。1991 年,WHO總部發布《國際針灸術語標準草案》後,其中約25%的經穴定位引起爭議。2003年10月,WHO西太平洋區域辦事處召開會議首次就制定WHO針灸經穴定位標準進行非正式磋商,中、日、韓三國專家出席。此後,WHO又連續組織十次相關會議,共進行了長達三年的國際協商。會議主要依據中國針灸古典文獻、結合科學實驗數據展開討論。最 終,中日韓三方在355個經穴上達成一致,在6個存在爭議的經穴中,有5個通過投票採納中國方案。僅水溝穴的定位將日韓定位列為第一方案、中國定位列為第二方案。此外,以水溝穴定位為基準的口禾 穴亦採取相同處理方式。

圖2.《WHO西太平洋區域針灸經穴定位標準》
2006年11月,WHO西太平洋區域會議通過國際標準《針灸經穴定位》,對361個經穴定位作出統一規範。其中359個經穴的定位與中國現行國家標準一致,357個經穴與韓醫學標準相同。有趣的 是,標準公布之後,韓國媒體試圖強調“本國方 案”成為國際標準,出現“韓醫針灸成國際標準 論”的相關報道。國際經穴標準制定被國家重新納入其文化敘事之中,經穴之爭的背後是文化和歷史傳統之爭。
實際上,國際針灸經穴標準制定的意義,並不意味著某一種針灸傳統徹底戰勝了另一種傳統,也不意味著傳統醫學完全被現代科學“收編”。相 反,它展現出的是全球化時代中不同知識傳統之間複雜而微妙的協商關係。中國、日本、韓國乃至歐美國家,都試圖在這一過程中表達自身對於針灸的理解。WHO所推動的,也並非建立某一國家單方面主導的針灸標準,而是在不同傳統之間尋找能夠被各方接受的共同框架。從這一意義上說,國際針灸經穴標準的形成,本身就是不同醫學傳統不斷協 商、妥協與融合的結果。它既保留了傳統醫學的文化特征,也體現出國際醫學體系對於多樣性知識的協調與整合。
作者:林克文(山西大學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