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之對於人,不可須臾離。這是每個人都能感覺得到的。但是,直到18世紀,歐洲科學家們才認識氧的性質,法國化學家拉瓦錫(A.-L. Lavoisier)據此提出氧理論解釋當時所知的幾乎所有化學現象,完成了化學革命。中國煉丹術士積累過豐富的物質變化操作經驗,他們會不會在化學革命之前就製備並認識了氧氣呢?
陰氣:來自東方的超前發現?
1807年,在俄國聖彼得堡科學院大會上,德國漢學家克拉普羅特(J. Klaproth)宣讀了一篇題為“八世紀中國人的化學知識”的法文論文,聲稱研讀中國人Mao-hhoa(被中國學者譯為“馬和” “毛華”“茅華”“茅氏”“麻氏”等等)所著 《平龍認》一書,發現中國人在8世紀就知道空氣含有陰陽二氣、加熱硝石可制得陰氣、水中含有陰 氣。這意味著中國人製備和認識氧,比歐洲人要早一千年。

圖1. “八世紀中國人的化學知識”論文首頁
1810年,這篇論文發表在《聖彼得堡科學院院刊》上,76年後開始引起歐美學術界關注。1886 年,英國化學家達克沃斯(C. W. Duckworth)呼籲重視克氏論文並建議補充論證。1904年,法國化學家莫瓦桑(H. Moissan)肯定中國人最早知道氧氣。1919年,德國化學史家李普曼(E. O. von Lippman)引用了克氏的結論。1933年,美國化學史家韋克思(M. E. Weeks)在其名著《元素的發現》一書中,介紹了克氏的工作。
中國學界對克氏工作的回應發生在120年之 後。黃素封和俞人駿1936年、朱任宏1937年、張資拱1952年分別翻譯出版韋氏《元素的發現》,注意到書中提及的克氏工作,將其介紹到中國國內。

圖2. 涅克拉索夫《普通化學教程》中文版
1953年,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和北京工業學院三所大學的無機化學教研組合譯出版蘇聯化學家涅克拉索夫(B.V. Nekrasov)《普通化學教程》上冊,書中提到馬和認識到空氣組成的複雜性、製備氧氣(“陰氣”)的方法,認為其燃燒假設實質上和近代的非常相似。不過譯者注明,馬和《平龍 認》一書“待考”..
偽書:神秘手稿遭否證?
實際上,在中國學者“待考”之疑提出之前,1926年,羅馬大學東方學家穆奇奧利(M. Muccioli)就用意大利文發表了“評尤利烏斯‧克拉普羅特‘八世紀中國人的化學知識’一文”,否定克文的觀點。
其理由是:中國人所說之“氣”屬精神範疇而不是氣體,“陰陽”一詞含義寬泛,製備氣體所需的玻璃容器和橡皮塞以及分解水所需的高溫或電解條件當時皆不具備。
1928年,國際科學文化史刊物《愛西斯》第10卷題錄了此文,將其觀點概括為克氏“誤認馬和掌握了氧和水組成的知識。”

圖3. “評‘八世紀中國人的化學知識’”論文首頁
問題回到《平龍認》書上。克氏說,波爾蘭 (Bournon)先生從中國帶回了這本68頁的手抄 本,而其論文根據就是他1802年從這本書中摘錄的內 容。至於該書作者姓氏,克氏說他在《萬姓統譜》和《文獻通考》裡都沒有查到。《平龍認》的成書時間,克氏說該書末“跋”注明的是丙申即至德元年(公元756年)。
陳國符、袁翰青等人查閱大量叢書和古文獻,均未發現《平龍認》及其作者信息,袁翰青由此斷定該書可能是孤本。克氏稱,在他宣讀論文之前 《平龍認》的持有者波爾蘭已經去世,而其論文中提及波爾蘭時有姓無名,也未給出《平龍認》作者的中文姓名。孟乃昌考證中國歷史上沒有“至德元年”,加上他的其他推測,斷定該書是“偽書”。
文明史啟示:馬和、普利斯特列與拉瓦錫
發現空氣由助燃和阻燃兩部分組成且阻燃部分不適宜呼吸,並不是很難,觀察到這兩種現象及其之間聯繫者應當大有人在。丹家煉丹發現加熱硝石可得特殊氣體並試驗其對人和動物的作用,幾率也很高。
事實上,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在16世紀初、胡克(R. Hooke)和梅奧(J. Mayow)分別在17世紀都觀察並記錄了他們對於空氣組成及其與燃燒和呼吸關係的認識。但是,只有普利斯特列(J. Priestley)在18世紀做的實驗直接誘發了拉瓦錫的化學革命。即便馬和真有其人,《平龍 認》不是偽托之書,馬和發現氧也正如梅勒(J. W. Mellor)1927年所說,這與歐洲後來發現氧氣並無關係。
如果馬和真曾製得“陰氣”,其知識也只會被納入中國傳統的“氣論”體系,而普利斯特列製備的“脫燃素空氣”之所以能引發拉瓦錫的化學革 命,是因為它出現在歐洲文藝復興後形成的全新知識生態中:強調實體分析、定量實驗與公共驗證。解開“中國人是否最早發現氧氣”這個“千年之 謎”,不僅在於獲得“誰更早”的答案,更有助於深究為何類似的發現卻在不同時間和不同文明的智識進程中起到如此不同的作用。
作者:任安波(山西大學科學技術史研究所副教授)
原載:加拿大《華僑時報》2026年2月13日第19版“中國如斯”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