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新闻 鳳凰女記者戰地日記:哈梅內伊死訊傳出之後,我在伊朗的見聞

鳳凰女記者戰地日記:哈梅內伊死訊傳出之後,我在伊朗的見聞

 這是鳳凰衛視駐伊朗記者李睿的戰地日記。她身處德黑蘭,既是戰爭的親歷者,也是觀察者。在她的日記里,可以看見這場戰爭中,一個個具體的普通人、一幕幕身邊的具體場景,以及她最真實的感受。

 2026年3月1日 戰爭第二天:德黑蘭的一夜未眠

 3月1日,戰爭進入第二天。對我來說,這一天幾乎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我一直在連線、在寫稿、在確認消息,整整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

 一切從子夜開始。2月28日晚上12點,我的電話突然響了,是伊朗朋友,聲音急促:「哈梅內伊死了,伊朗國際台先爆了,人們都在歡呼。」我當時半信半疑——哈梅內伊怎麼可能會死?可幾乎在同一時間,窗外傳來一片歡呼聲,有人在樓下狂喊,看到天上有人放煙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慶祝。慶祝聲大概持續了半個多小時,一切又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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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我們開始啟動早班連線,所有人都在等確認:特朗普隨後宣稱哈梅內伊死亡,但伊朗方面一度否認。消息在「否認」和「爆料」之間反覆拉扯,我們只能一邊報、一邊等。終於到了凌晨五點左右,伊朗官方宣布哈梅內伊遇難。我看到伊朗主播哽咽着宣布,一時間都難以相信,沒有想到居然這麼快。原來前一晚的歡呼、爆竹、煙花,並不是謠言引發的狂歡,而是一部分人早已「相信」這件事發生了。

 此時,我突然聽到對面有聲響,打開門看到對面鄰居正在收拾大包小包準備離開。我問她對領袖遇難什麼感受,她說無感,我們1月份死了那麼多人,這有什麼區別。我問她你為什麼又要走了,她說,現在領袖死了,革命衛隊要報復,不知道要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他們現在舉家都要去北部避難,把他們的狗也帶上。她說她們還要去接她的公公婆婆,他們身體都不好,她還要去買些藥。「一團糟!」她抱怨着急忙收拾東西與我告別,離開了。

 隨後,我看到國家電視台報道說,不同地點開始出現自發哀悼:有人往德黑蘭大學、往革命廣場方向去,舉着國旗、領袖畫像,情緒崩潰,痛哭不止。穆森趕去拍攝,我留在家裡連線。穆森採訪的民眾,有人痛哭不止說難以接受,也有人把矛頭指向政府和談判團隊,說談判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讓領袖白白送死,也有人誓言要復仇到底。

 其實在28號戰爭一打響,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就發布公告,稱將嚴厲處置與「敵人合作」的行為;副總統阿雷夫也提到國家進入戰時狀態。奇怪的是,在這一連串表態中,最高層遲遲沒有公開講話。我們不斷刷新伊朗外交部、國家電視台的消息,但很快,網絡開始斷,電話也時斷時續。對外界而言,這是信息混亂;對我們而言,是靠近真相的路被突然切斷。就在這個背景下,南部胡爾木茲甘省米納布一所小學遇襲的消息傳來:死傷數字不斷上調,現場畫面令人窒息。與此同時,伊朗軍方的口徑迅速轉向強硬。

 但戰爭沒有給人喘息的機會。3月1日中午11點左右,我正匆匆吃點東西,突然聽到一聲巨大的悶響——隨即是連續的轟鳴,像重錘砸在城市上空。窗戶和門開始劇烈晃動,玻璃發出刺耳的顫聲。我站在廚房邊,明顯感覺到衝擊波「刷」地撲到臉上,像一股硬風推過來。我趕緊把窗戶全關上,心裡第一次真正感到戰爭的開始。這個戰爭的強度遠遠超過去年的12日戰爭。

 我看到窗外開始升起濃煙。聽到轟炸聲小一點了,我跑到樓頂看,八樓鄰居們把門敞開,站在走廊里互相詢問:炸到哪裏了?這棟樓夠不夠結實?天台上反而沒人停留,大家像突然學會了「不要圍觀」。可空中又傳來戰機的聲音,那種拖着速度的尖嘯,讓人本能發冷,頭皮發麻,我快速做了一個現場出鏡就回來了。

 中午有華人朋友打電話問我要不要走,我建議他能走盡快走。因為這一次和12天戰爭不一樣,這一次是生死之戰,事關體制存亡,恐怕要戰到不死不休。我家裡附近的治安部隊大樓、信息指揮部大樓,還有國家電視台方向都冒出了濃煙。也有伊朗朋友陸續打電話問我安全否。大家都說附近聽到爆炸但不知道在哪裏。一時間德黑蘭四處冒煙,多處傳來爆炸聲。

 下午、傍晚、夜裡,我仍在連線。疲憊像石頭壓在眼皮上,但消息一條接一條:政府號召當晚7點半繼續在廣場舉行悼念集會。穆森再去拍攝。外面又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整個建築都在晃,門窗在顫動。這一次是我住所附近國家電視台被炸。國家電視台2台突然中斷了畫面,我很緊張,給攝影師打電話。他說現場人很多,「他們甚至不怕有爆炸,他們也不散,反而更憤怒、口號更響。」我讓攝影師不要拍了趕緊回家。我心裡擔心極了,怕他出事,一直到他回家報平安,我才放心。攝影師問我害怕不,要害怕就去他家裡和他們家人在一起。我笑笑說,不用,現在旁邊該炸的都炸的差不多了,還是呆在家裡比較安全。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座城市正在出現一種矛盾的畫面:白天街面冷清,人們盡量躲避;夜裡在廣場上,卻有人用集體出現來對抗恐懼。

 我也在想人。想到我們採訪過的那些人。想到內賈德,我們採訪過至少三次,他到後來其實是批評體制的,站在體制的對立面。這也是一個傳奇人物。想到那些陣亡的將領,想到他們在鏡頭前談「國家」「信仰」「戰爭」,而現在他們可能真的成了戰爭的一部分。想到領袖最後一次出現在我記憶里,是去年投票時的畫面——他也是人,是誰的父親、誰的祖父、誰的孩子。無論你贊成他還是反對他,當「死亡」以這種方式降臨時,它依然讓人感到殘酷。

 坊間有很多說法,有人說他「太大意」,以為談判會帶來安全;也有人說他知道危險,但選擇照常工作。我無法核實這些傳言,但我能確定的是:當一個國家走到這種時刻,個人的選擇很快就會變成集體的命運。

 夜裡爆炸聲仍斷斷續續。我太困了,困到連害怕都變得遲鈍。我把被子抱進沒有窗戶的衛生間,像給自己建了一個小小的安全屋——如果再響,我就躲進來;如果暫時安靜,我就睡一分鐘。

 最終,我倒在床上睡着了。耳邊還殘留着轟鳴,但身體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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