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揚言“必須得到格陵蘭”之際,加拿大UBC學者Michael Byers在《環球郵報》發表評論,題為“格陵蘭或許是我們第一次、最好的、也是最後一次站出來對抗唐納德·特朗普的機會”。
文章指出,格陵蘭在法律上屬於丹麥,其居民擁有明確的自決權,美國早已通過防務協議獲得在當地的軍事使用權,所謂“安全威脅”並不存在。無論是俄羅斯還是中國,都沒有以武力控制格陵蘭的現實動機。
作者認為,特朗普真正測試的不是領土,而是民主國家是否會在強權面前退讓。如果北約國家在此問題上妥協,將為未來更多脅迫行為打開大門。
因此,作者呼籲加拿大與歐洲盟友統一立場,通過多邊機制明確劃出紅線,捍衛格陵蘭的自決權。否則,下一次被迫讓步的,可能就不只是格陵蘭。
以下是UBC大學全球政治與國際法教授Michael Byers的評論文章:
我第一次接觸“天狼星巡邏隊”(Sirius Patrol),是在2019年我于格陵蘭首府努克(Nuuk)參加一場會議並發表演講之後。
一名身穿丹麥軍用迷彩服的年輕男子走到我面前。他身材高挑結實,臉龐飽經風霜,一雙藍眼睛格外銳利。
“你說得對,北極是個危險的地方,”他說,“去年冬天,我乘狗拉雪橇沿着格陵蘭東北部海岸巡邏。”
“你見到什麼人了嗎?”我問。
“沒有人。”他笑着說,“沒有俄羅斯人,也沒有中國人,只有很多飢餓的北極熊!”
每年,丹麥軍方都會向格陵蘭北部的廣袤荒原部署12名士兵和150多隻哈士奇雪橇犬。他們被分成6個小組,每組兩架雪橇,在成千上萬公里的冰雪中執行長達6個月的任務。
“天狼星巡邏隊”成立於二戰期間,最初任務是搜尋並摧毀德國秘密氣象站。它也是丹麥維持對世界最大島嶼–格陵蘭主權主張的重要方式之一。

1933年,常設國際法院裁定,丹麥已成功確立對整個格陵蘭的主權,因為在偏遠、極端地區,確立主權所需的實際存在程度低於其他地區。
如今,衛星和飛機已承擔丹麥大部分監控任務,但仍需要一定的地面存在,“天狼星巡邏隊”因此得以保留。
美國多次承認丹麥對格陵蘭的主權,其中包括1951年簽署、並於2004年更新的一項防務協議。
“天狼星巡邏隊”還在丹麥國內發揮着重要的輿論作用,為高昂的格陵蘭巡防和偏遠社區支出爭取公眾支持。從公共關係角度看,它相當於丹麥的“宇航員計劃”,隊員回國時往往被視為英雄。
該巡邏隊只是丹麥這支規模不大卻高度專業的軍隊的一部分。2023年5月,我曾在哥本哈根的丹麥皇家國防學院授課。我的學生多為中期軍官,大多數曾在阿富汗服役。丹麥在那場戰爭中陣亡43名士兵,是北約國家中人均陣亡率最高的國家。
除了接受北極訓練、身經百戰外,丹麥士兵還受到一段歷史屈辱的激勵。1939年,丹麥政府為安撫納粹德國,簽署了互不侵犯條約。但阿道夫·希特勒並不尊重國際條約,1940年德軍入侵丹麥。丹麥士兵奮起抵抗,卻在戰鬥僅持續兩小時後,被本國政府命令投降。丹麥人民隨後在納粹占領下度過了整個戰爭時期。
某個春日,我在哥本哈根會見了丹麥外交部高級法律顧問托馬斯·溫克勒(Thomas Winkler)。他興致勃勃地談起2022年漢斯島爭端的解決方案——該協議甚至讓加拿大與格陵蘭之間出現了一段極短的陸地邊界。
“那是我職業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他說。
但他接着補充道:“我職業生涯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刻發生在2019年。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半夜給我打電話,說唐納德·特朗普告訴她,他想買下格陵蘭。”
“你怎麼建議她回應?”我問。
“我告訴她:丹麥不能出售格陵蘭,因為格陵蘭屬于格陵蘭人。”
格陵蘭約5.7萬居民中,大多數是因紐特人。2009年,他們與丹麥簽署了自治協議,將哥本哈根的職責限制在國防與外交事務,並承認格陵蘭人擁有完全獨立的自決權。
因此,2019年那天晚上,弗雷德里克森禮貌地告知特朗普,丹麥無法出售格陵蘭。特朗普對此大為惱火,隨即取消了對丹麥的國事訪問。
自一年前重返白宮以來,特朗普再次不斷施壓格陵蘭問題,甚至暗示不排除使用軍事力量,聲稱:“不管用什麼方式,我們都會得到格陵蘭。”
原本只是奇談,如今正迅速演變成一場危機。
周三,格陵蘭總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爾森表示:“我們選擇我們今天所認識的格陵蘭——它是丹麥王國的一部分。”
特朗普回應稱,任何不是由美國控制格陵蘭的方案,對他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
周四,丹麥與格陵蘭外長在華盛頓會見了美國副總統JD·萬斯和國務卿馬可·魯比奧。由於丹麥與格陵蘭方面拒絕讓步,會談無果而終。
特朗普或許會認定繼續談判毫無意義。但必須明確一點:如果美國入侵,丹麥與格陵蘭將會抵抗。
沒有人應假設衝突會迅速結束。丹麥士兵和因紐特獵人熟悉冰雪與地形。1939—1940年的芬蘭冬季戰爭中,蘇軍曾被裝備滑雪板和白色偽裝的狙擊手擊退;更近的歷史中,強大的美軍也曾在越南和阿富汗被地方武裝以游擊戰方式擊退。
那麼,加拿大能做些什麼,來阻止兩個北約盟友之間爆發武裝衝突?
首先,我們必須認識到,特朗普所謂的“安全擔憂”並無理性基礎,因為美國早在1951年的防務協議下,就已擁有對格陵蘭的完全軍事使用權。
格陵蘭僅有一個美軍基地,是五角大樓基於專業評估作出的選擇——並非因為存在國家級威脅。
俄羅斯確實危險,但它已對北極一半地區擁有無可爭議的主權,並不需要更多領土。
中國則主要通過海外投資和國際貿易獲取資源,這也是為何它從未在非洲或拉美動用武力。儘管一些中國企業曾評估在格陵蘭採礦,但沒有一家真正落地。
格陵蘭雖然資源豐富,但約80%的土地被數公里厚的冰蓋覆蓋;至於石油,15年前在其西南海岸的勘探並未發現可商業開採的儲量。
特朗普最近表示,擁有格陵蘭對他來說是“心理上成功所必需的”。這正是問題的核心:他在用格陵蘭測試自己能把意志強加到什麼程度。如果北約國家在此問題上退讓,下一步,他將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因此,格陵蘭是第一次、最好的、也是最後一次站出來對抗特朗普的機會。
單打獨鬥註定失敗。特朗普深諳博弈論,擅長一對一施壓,通過製造不確定性迫使對方讓步。破解這種“囚徒困境”的唯一方式,是盟友間保持溝通、統一發聲,並堅持多邊談判。
已有跡象顯示,一些北約國家正在醒悟。上周,兩份聯合聲明重申格陵蘭自決權——一份由丹麥、法國、德國、西班牙、意大利、波蘭和英國發表;另一份由丹麥、芬蘭、瑞典、挪威和冰島發表。加拿大態度相對謹慎,總理馬克·卡尼在與丹麥首相會晤時表達了支持。
現在,也該動用全球機制了。加拿大與歐洲盟友應召集聯合國安理會緊急會議。即便美國會否決,也可將問題提交聯合國大會,通過支持格陵蘭自決權的決議。
加拿大和歐洲國家還應在格陵蘭保持實質存在。加拿大下月將在努克設立領事館,這是值得肯定的,但還不夠。加拿大軍隊應與其他北約國家在格陵蘭舉行聯合演習;瑞典和法國士兵已率先抵達。
北約國家還應釋放協調一致的信號:任何美國入侵格陵蘭的行為,都將帶來現實代價,例如失去在加拿大和歐洲的軍事基地使用權。
北約的誕生,正是為了聯合對抗一個擁有核武器、且具有擴張野心的超級大國。今天的邏輯並無不同。
如果特朗普真的發動入侵,加拿大與歐洲盟友甚至可以組建一個“沒有美國的新北約”,向澳大利亞、新西蘭、日本、韓國、墨西哥等民主國家開放。
特朗普是一個恃強凌弱的狂人。如果我們讓他奪走格陵蘭,他只會索取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