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我报名了“黑白颠”的线下课程，试图去了解“性商”课程究竟是什么，创始人周媛怎样吸引这些渴望在婚姻中寻找答案的女性，从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班上二十多位女性，几乎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冷漠的家庭，甚至习惯性出轨的伴侣。“我当然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我们的，‘绝望的妻子’。”我听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无所谓地自嘲。
周媛和其他“讲师”都有一句口头禅是“有没有”，核心就是判断对方“有没有”被吸引。女性被训练成行走的评估仪，用预设的基准丈量自己和他人的价值。
法国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在《爱的终结》一书中总结：性化和承认处于道德光谱的两端，承认一个人是看见其完整的目标与价值，与之建立相互的关系。而评估他人，则是用已经预设的基准来评断价值，将其拆解为可消费的片段。
现场有这样一幕：课上播放了电影《万箭穿心》的解说，大家一起分析丈夫出轨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妻子李宝莉没有顾及男人的尊严，而“小三”补偿了那种伤害。“导师”最后总结：“谁拿捏谁，就会改变谁。”在这里，关系变成了一场拿捏的博弈，而“导师”告诉课堂上的女性，所有筹码都握在男性手里――权力结构不被质疑，只是被精致地内化。
性治疗师黄靖芝也看过周媛最有名的那个“眼神和身体呈X形”的切片视频，话术带给她的最大冲击是，“周媛们”谈论的始终是欲望。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除了欲望，还包含情感、信任与连接。一旦关系只剩下交换与手段，亲密本身反而会被消耗。
近年来，各类“关系学大师”层出不穷，俨然成为新消费蓝海。在他们的逻辑下，情感正在成为可疑的囚徒困境。进入“围城”，反而让亲密关系的定义、边界与目标变得混乱，情感体验变成了令人困惑的麻烦，人们失去了建立稳定情感连接的社会锚点。这或许正是课程得以生存的土壤，它用固定的话术、可演练的技巧，填补部分女性在情感真空中的焦虑。
稍显反常识的一点是，周媛之流大行其道，恰好是近年来性观念自由化而非保守化的象征，毕竟，欲望被看到才可能被讨论。但是，科学性教育和平等性观念等问题尚未解决，当下最重要的其实是帮助女性认识真正的自我。
不过，很多人的困局在于即使清楚痛苦，也未必有能力离开。黄靖芝做了这样一个比喻：你可以替一个人装上翅膀，但没办法替他飞。这也是很多两性与性治疗工作最后会抵达的地方：尊重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有人来治疗时希望得到一个确定答案，但答案未必如愿。
4月份的长沙，春雨连绵不绝，潮湿的空气黏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在学员们穿着的丝绸缎子吊带裙上留下不规则的汗湿印记。对课程的感受也是如此黏稠，一方面，流行的话语被挪用到这里，学员们奋笔疾书，记下诸如“爱满自溢，要成为高能量的人才能被喜欢”的金句；另一方面，这种主体感又如此虚无缥缈，因为评判标准掌握在关系另一端的人手里。
现在回想这次经历，我的脑海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手。那是在课程的最后一天，一个叫菲菲的女性学员和我互动。在“讲师”的指导下，她本应该用胳膊紧紧地环住我，让我感受到她“迸发出的激情”。察觉到我的不自在后，她改为用手掌轻轻地贴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掌心是暖而潮湿的，还有硬硬的茧，有时会无意识地随着音乐鼓点拍拍我。那是一双属于母亲、妻子和劳动者的手，但在那个瞬间，我记住的是她自己，以及她如何本能地、温柔地保护了另一个女性的局促。
发于2026.5.18总第123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重建锚点
作者：方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