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特稿评论 「龍餐館」真實上演:戰火中的中國商人,灶火不滅,生意不停

「龍餐館」真實上演:戰火中的中國商人,灶火不滅,生意不停

來源:霞光社

作者|李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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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你真的覺得,這場戰爭跟你沒關係嗎?」

在熱映的電影《歡迎來龍餐館》中,這句質問直擊人心。

片中,在被捲入戰火之前,沈騰飾演的男主角是個為了存錢還債而背井離鄉、遠赴中東的中餐館廚師。踏出國門時,雖然時常聽聞中東時局波動、戰亂頻仍,但畢竟「富貴險中求」;更何況,戰火紛飛似乎是中世紀的古老傳說,誰信會真的交火?而等到戰事果真開打,他還憑藉一手廚藝、依託物資流轉的縫隙牟利,發起了國難財,畢竟“他們美國人打中東人,關我們中國人甚麼?”

但亂世之下,誰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現代戰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把士兵送上戰場,而是它逐漸取消了「戰場」和「日常生活」之間那條清晰的邊界。全球化一方面讓一般人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們可以跨國工作、出海經商、全球旅居;但另一方面,也讓身處世界各個角落的人,都能夠具體感知到戰爭帶來的困頓與風險。不停飆升的油價、遲滯緩慢的跨境物流、頻頻被取消的國際航班,都在告訴我們,遠方的哭聲和你我有何關聯

而身處中東本地的創業家們,顯然更早、更具體地感受到戰爭的重量。

今年年初爆發的美伊戰爭,雖然起於美國與伊朗之間的直接軍事對抗,卻很快就外溢為一場牽動整個地區的戰爭。對於正處於高速轉型期的海灣國家而言,過去幾年一路高歌猛進的發展敘事,也不得不被迫按下暫停鍵。

在此之前,以沙烏地阿拉伯「2030願景」為代表的一系列國家轉型策略接連推進,石油以外的新經濟版圖正在加速形成。穩定的政局、旺盛的消費需求、快速推進的數位化,以及龐大的基礎建設投資,讓中東一度成為中國企業出海眼中的「應許之地」。跨境電商、新能源、社群遊戲、數位基礎建設……幾乎所有產業都在尋找進入中東的機會。

在中美博弈不斷加深、全球成長充滿不確定性的背景下,彼時的中東之於中國企業,甚至一度意味著一種難得的確定性。

如今,這種確定性被戰火擊穿。

最先離開的,是人;最先收縮的,是資本。

在利雅德開東北燒烤的新明告訴霞光社,今年離開沙烏地阿拉伯的中國人明顯增多,不少中餐館因為經營困難不得不轉讓。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封鎖後,他們常用的食材和調味料無法正常運輸,只能拜託員工或朋友回國時「人肉」帶回孜然、烤料等必需品。

而在沙烏地開了三十多家門市的連鎖奶茶品牌WHOA TEA說,他們之前洽談了很多國內投資人,但因為戰爭所有人都取消了投資計劃,只能轉向沙特本土融資。在2024‑2025 年的高峰,中國航空共開通5 條直飛沙烏地阿拉伯的城市對航線,而如今,其中3 條航線已長期停駛。

戰爭真正改變的,往往不只是砲火覆蓋的範圍,而是人們對未來的預期。

航線可以恢復,港口可以重新開放,生意終究會慢慢回到正軌,但消費者與投資人的信心,卻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重建。而在一個全球地緣政治風險不斷上升的時代,信心或許比黃金更稀缺。

但有趣的是,當霞光社與這些仍留在中東的餐飲創業家交流時,聽到的卻並非悲觀和撤退,而是一種近乎倔強的篤定。

他們當然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也知道眼下的生意比過去更難做。但在他們看來,既然已經選擇把生意和生活紮進這片土地,就不能只享受上行週期裡的紅利,而拒絕承擔它下行時的陣痛。

在他們看來,熱土從來不是觀光出來的,而是耕耘出來的。淺嚐輒止地跟風打卡,最終也只能人走茶涼;而只有決絕地往前走、不回頭,才可能真正穿越週期。

所以,他們選擇留下來。不急著離開,也不急著給這片土地下結論。

比這種耐心更動人的,是他們正在形成的另一種連結:他們不再只是把自己看作“來中東做生意的中國人”,而是開始嘗試理解這片土地正在發生什麼,並參與其中。

WHOA TEA共同創辦人Leo分享了一個細節: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沙烏地阿拉伯女性缺乏相對開放的社交空間,許多女性也因此顯得內斂、羞澀。但隨著沙烏地社會改革不斷推進,越來越多女性開始走出家庭、進入職場,也開始擁有更多進入公共空間、表達自我的機會。於是,他們開始在奶茶店裡組織女性領導workshop,讓更多當地女性有機會在公開場合發言、交流,試著探索過去未曾接觸過的世界。

「我們也想在沙烏地轉型的過程中,幫助更多的女性去探索懵懂未知的世界,找出自己想做的事情,建構出更結實的自我。我有多大力,我就奉獻多大的力。”

這句話背後,其實藏著出海更真實的一面:當一個人、一家企業真正進入一個陌生的國家,他最終無法只做一個旁觀者。即便是一蔬一飯的煙火生意,也始終與這片土地的興衰起落同頻共振。

以下,是這些仍選擇留在中東的中國餐飲創業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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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

但我相信這片土地會變好

Leo | WHOA TEA聯合創辦人、前華為工程師深耕沙烏地阿拉伯三年

戰爭打起來那陣,國內的朋友幾乎每天都在問我一句話:你們還不撤嗎?

說實話,安全這件事,我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市中心炸得再厲害,大使館就在這兒,真出事,那是使館和國家的事,不是我一個開奶茶店的該焦慮的事。但我不撤,不代表這件事沒傷到我們。真正讓我夜裡睡不著的,是另外兩件事:一個是供應鏈,一個是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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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A TEA 落地沙烏地阿拉伯的三十餘家門市之一,受訪者供圖。

我們幾個櫃子的貨,在海上漂了九個月還沒到,運費從戰前兩千美金一個櫃子漲到八千,翻了四倍,生椰乳斷貨快一年,之前賣得最好的一款生椰抹茶直接做不了。國內的供應商,一夕之間全都不敢再給我們帳期了,一下子就是上百萬的現金流窟窿。更狠的是,原本在談的國內投資人,戰爭一開始,考察計劃、投資計劃全部取消——不是他們不看好我們,是沒人敢在這個時間點往中東投一分錢

那段時間,我確實動搖過。昨天、上週,可能都還閃過”要不算了”的念頭。但後來想明白一件事: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我們全身而退了。背後是三十家店的員工,是簽了合約的加盟商。我今天要是關門走人,對不起的不是我自己,是一整條已經綁在一起的鏈條。於是我們把融資方向完全轉向沙烏地阿拉伯本土資本,談得反而還算順利。團隊原地沒動,整個春節、整個開戰期,都在沙烏地阿拉伯。

我常和同行說,出海如果只盯著那一小群華人客戶,看起來門檻最低,其實是風險最大的打法——中國人一有風吹草動,說走就走,你的客戶基數說沒就沒。真正讓我們留下來的底氣,正是我們的客戶基本盤不是華人,是本地人。本地人不會走,這是他們的家

我們能留下來,是因為過去三年,我們真的從一個”外來戶”,一點點變成了這片土地上一個具體的經營者。

起點很樸素。我跟合夥人都是華為出來的,兩個人都不喝咖啡,可在利雅得,想談點正事,出門就是咖啡店,我們倆天天坐在裡面,自己卻不喝,這事想想挺怪的。我就想,一定還有一群跟我們一樣的人。奶茶的場景比咖啡豐富,開心可以喝,難過也可以喝,更適合年輕人社交。我們從來不把自己定義成一家奶茶店,而是”生活風格主題店”——賣咖啡、做輕食早餐,還延伸出女性力量社群,做各種workshop,這是我們真正想紮下去的東西,不是後來貼的標籤。現在我們的客戶有80%是女性,90%集中在13到3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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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A TEA 的門市內景,受訪者供圖。

紮根的第一課,是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很多國內品牌出海,天然覺得東南亞、北美驗證過的打法能直接照搬,其實不是,消費是分階段的,中東的消費趨勢要落後三到五年。瑞幸在國內很火,但對沙烏地阿拉伯人來說很難喝,他們甚至覺得星巴克也難喝──當地人真正愛去的咖啡品牌,是我們完全沒聽過的名字。合規是第二課,倉庫要裝24小時攝像頭,直連政府監管系統,產品要標卡路里、標過敏源,沙化率不達標就罰款,今年二月一家門店就因為收銀員不是沙特人,被罰了一萬八千多沙幣,規則還很隨意,他們不會一次告訴你所有問題,這個月都在你,兩條下個月再罰你,兩條下個月再罰你。招人也是一課,能匹配我們薪資、又能幹出中國團隊那種強度的沙特員工很少,我們還遇過一個員工,offer都沒蓋章簽字就被我們撤回,轉頭就把公司告了,索賠一年工資,一路打到法庭。

但紮根也在悄悄改變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理解。宗教層面的限制,其實肉眼可見地在鬆動──新開的店不需要男女分區,頭巾罩袍完全看個人意願,禱告不用專門房間,一張朝麥加的毯子就夠。齋戒月的生意也不像外界想的那樣冷清,反而是晚上餓了一天之後的報復性消費,真正的淡季是十一二月的冬天。我們對外也從不刻意強調自己是中國品牌,有人以為我們是韓國的,有人以為是日本的,甚至有人覺得我們就是本地品牌——我覺得這樣挺好,劃得太清楚,反而把市場做小了。我們30家店裡,只有靠近華為、中興辦公室的那兩家能看到幾張中國面孔,其餘門市,你走進去基本上看不到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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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A TEA 的門市內景,受訪者供圖。

我慢慢意識到,我們做的從來不是把一家中國奶茶店”開到”沙特,而是真正進入了另一套社會關係裡。

最打動我的,是那些說不清道理、只關乎人的時刻。有賓客會把我們每一季的包裝、貼紙全部收集起來,做成自己的冊子;有兩對情侶是在我們店裡認識的,後來結了婚,其中一對新人在婚禮進行到一半時跑出來,穿著婚紗衝進店裡買一杯奶茶,再沖回去繼續約會;還有一對,乾脆把婚禮上所有的飲品都給了他們三年飲品上了這三年這些不是行銷案例,是我們真的進入了他們的生活——他們信任我們的方式,和信任一家本地老店沒有區別。

這也是為什麼,一場戰爭打過來,我們的日常銷售幾乎沒受影響:本地客人不會因為戰爭不來喝奶茶,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我們單方面”賣給”他們的東西。真正的連接,是當一個當地女孩把她的創業困惑、職業選擇拿來問我們的社群workshop,是當供應商在最難的時候仍然願意跟我們談,而不只是把貨賣給我們。

要我用三個字形容這幾年,第一個是”賊船”,上去就下不來;第二個是”無知者無畏”,我們團隊沒有一個人做過餐飲,恰恰因為沒有先驗的包袱,才能完全基於本土現實長出一套新打法;第三個是堅持。接下來三到五年,我們會先把沙烏地阿拉伯和整個海灣國家做透,再往埃及、土耳其、摩洛哥這些泛阿拉伯市場走──語言、宗教、口味相近,五億多人口的體量,夠我們做很久。

我信這片土地會變好,不信又能怎麼樣。我們現在也在做自己能做的事:幫女性大學生走出去,幫本地人解決就業,也拿出一部分收益做本土的公益基金。我有多大力,就奉獻多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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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烏地阿拉伯本土的香水品牌店Reef,全部都是女性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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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圖快,撈一把就走;

我們選的是留下來,把網一點點織密

新明| 利雅德東北燒烤店經營者

開戰那兩個月,我們店確實受了影響,但受影響的不是本地生意,是中國客人。

那陣子正趕上過年,很多國企的人本來要回國過年,打仗了就乾脆不讓出來了,行動都受限,一下子少了一部分中國客戶。再加上大家心裡都有點怕,尤其是國內的一些自媒體小號負面宣傳鋪得挺猛,家人也擔心,覺得我們這邊已經亂得不像樣了,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裡。但實際上,利雅得沒挨過打,炸過兩次也沒太大動靜,本地人根本沒覺得戰爭跟自己有關係。真正難熬的是三四月份,進入五月就正常了,沒什麼大影響。

我沒想過要撤。為什麼?因為開餐廳是重資產投入,我們前期投入不小,從國內來的員工們也都簽了正式的工作簽,走不是一句話的事。更實際的一點是,我們的客戶本來就是本地人和中國人各佔一半,本地客人這一半,壓根沒受什麼影響──戰爭對他們來說太遠了。這一點讓我們心裡有底:做本地客人的生意,肯定更穩定踏實一些。

我們做的是東北燒烤,一開始想法很簡單,覺得利雅得沒什麼好吃的燒烤,當地烤肉風格跟我們完全是兩碼事,缺點靈魂,就想著這種形式沙特人應該也會喜歡。但我們沒把自己定位成”只做中國人生意”,都已經出海了,就不會只盯著中國人做生意,而要思考怎麼把中餐文化發揚出去。

紮根首先是合規這一課,成本比想像中高很多。我們所有員工都有正規工作簽,一個人一年光簽證的錢就是9600沙幣,還不算保險和沙化率相關的隱性成本。

味道這一關也沒有捷徑。當地沒有的食材,例如我們的東北大冷面用料,只能靠員工回國探親時,一點點用個人行李額度背回來。所有從國內帶回來的東西,也必須先過一道清真關──店長本身是穆斯林,食材能不能用,全靠他把關。我們廚房裡有一道鍋包肉,是外籍廚師做的牛肉版本,我作為東北人自己都沒吃出來是外國人做的,這道菜現在完全能達到國內廚師的水準。反過來,中國人愛吃的一些內臟、筋頭巴腦,本地人一開始接受不了,可吃過之後大多會說,這東西真的挺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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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明開的燒烤店裡的東北大冷面

在利雅得待久了,我慢慢明白,我們這家店其實早就不只是一個吃飯的地方了。

有朋友跟我說,進我們店裡,感覺像是走進了一個出海創業家的聚會點──上午見的人,中午可能就在我們這兒又碰上了。這不是刻意經營出來的,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把自己框在”服務中國人”這一件事上:本地的回頭客越來越多,很多是朋友帶朋友來的,因為像我們這種風格的中餐,他們以前很少吃到過。這種連結也體現在最瑣碎的地方——前廳服務員是菲律賓人,跟本地食客用英語溝通沒什麼障礙,店長會阿拉伯語,能接住剩下那一小部分溝通缺口;本地供應商、本地員工、本地熟客,三年下來,已經變成了一張真實的、可以互相依賴的關係網,而不是一次性的買賣。

我始終覺得,中餐在許多老外眼裡就是炒飯炒麵,是一種被做便宜、做低了的刻板印象。我不想我們這家店也變成那種印象的一部分。即使現在成本漲了,我們也不敢漲價也沒有降低食材的水準,我們還是咬牙用最原始的做法,因為一旦讓人覺得中餐就是廉價、不合規的代名詞,砸的是所有在這兒認真做事的中國人的招牌

用三個字形容這幾年,第一個是”驚喜”——帶著引號的那種,因為標準永遠不明確,你每天都會撞上一個新問題;第二個是”沉澱”,這些年見過太多人一走一過,真正留下來的沒幾個,只有沉澱心,機會才會出現;第三個是”期待”,沉澱之後,才得到期待。別人問我這地方到底行不行,我說,任何時間、任何國家都有機會,只是每個人撈魚的方式不一樣——有人圖快,撈一把就走;我們選的是留下來,把網一點點織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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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沒有意義,只能往下紮

趙明磊| 巴格達煉鋼廠合夥人、川菜館經營者在伊拉克創業兩年

國內太捲了,混不下去。這是我過來的原因,說出來可能有點簡單,但確實就是這樣。

今年這波美伊衝突,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我們煉鋼廠的貨櫃一路滯留在香港港口,工廠被拖了將近一年,還沒動土,上個月才陸陸續續往這邊發貨。樂觀估計九月底能開始施工,等預埋件到了正式動工,下半年才算真正忙起來。

去年這個時候,來伊拉克考察投資的中國人特別多,做民宿、做貿易的,巴格達一下子多開了二三十家民宿,生意都很好。戰爭一打,人跑了一大塊,現在還在等局勢徹底穩定下來才會慢慢再回來。政府這邊也難,財政命脈攥在美國手裡,石油賣給美國的錢都在美國那邊,一個半月沒發出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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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磊在伊拉克巴格達開的華人會館招牌,受訪者供圖。

我的川菜館現在是每個月都虧的,主要因為戰爭這一年走了太多華人,客人基本上就是周邊國央企的外派員工,人一少,流水就上不去。但我不太在意,這棟大樓本身也是我們公司的辦事處,餐廳虧點無所謂。我沒想過撤——回國也沒有更好的路,家裡能丟的生意都丟了,就是想在這兒孤注一擲搏一把。我給自己的規劃是至少要待五到十年。

真正把我留在這裡的,是煉鋼廠這門主業。伊拉克幾乎沒有自己的製造業,什麼都靠進口,利潤空間特別大,不像國內捲成那樣。這個合夥人是托朋友介紹認識的,兩年時間一點點磨出來的信任──請他去過中國好幾次,我也去過他家裡,慢慢才處成現在這樣。沒有這兩年的沉澱,生意根本談不成。

紮根的第一課,是發現國內對伊拉克的了解基本停留在”戰爭”兩個字上,信息本就不開放,大家腦子裡全是小時候電視裡的砲火廢墟,可我落地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這邊分綠區和紅區,紅區是老城,人流量大更繁華;綠區是新城區,有錢人、使館、政府機構都在這一片,安全性反而更高,我選的就是綠區。這次的戰爭沒有真正打到巴格達,我們所在的綠區一次都沒挨過實質衝擊;在這裡待了兩年多的時間,我在大街上連一次打架都沒見過。

第二課是供應鏈要靠自己想辦法:本地蔬菜種類很少,有什麼用什麼;辣椒花椒是託人從四川一趟一趟人肉帶過來的;豬肉本地完全買不到,這是穆斯林國家;酒不好找,就飛簽去迪拜,龍城文華超市能買到,帶回來就行,伊拉克海關對這塊管查得不嚴,不像沙特管那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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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第三課是效率,國內一天能辦完的事,這邊最少一個月,只能慢慢磨。

我這個川菜館去年十一月開業,是這片區域第一家,也是目前整個伊拉克最道地的川菜館。招牌是火鍋、水煮肉片、麻婆豆腐、柴火燒鵝。伊拉克本地沒有單獨對外營業的中餐廳,中國人聚集的地方大多是華人開的民宿,捆綁一日三餐,真正拿證對外營業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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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在這邊待了兩年多,我最深的感受是,本地人對我們中國人真的友善。出門逛街、搭計程車、逛超市,人家一聽你是中國人,先打招呼”你好”,有時候買點小東西,他還不收你錢。他們大部分人恨美國,覺得是美國把國家打成這樣,但對中國人不一樣──中國和伊拉克建交這麼多年,從來沒欺負過他們,現在國央企在這邊做戰後重建的都有三百多家。

在伊拉克的中國人,加上央企的工人,總共大概六、七萬,比大家想像的多得多,但特別分散,大多數就窩在中石油中海油那種大院子裡,吃住全包,根本不出門。這邊華人圈子和東南亞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人少,資訊差大,人脈斷層,很多人想來考察,語言不通、圈子進不去,卡在這一步的很多。我這份合夥關係,也是靠兩年一點點走出來的連接,不是拍腦袋簽個合約就能有的。

沙烏地阿拉伯、杜拜這些地方我也去看過,華人去得太多,市場早就捲起來了,反而沒伊拉克好做。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一定會卷,這話在哪裡都適用,伊拉克現在只是捲得還沒那麼厲害。最讓我頭痛的從來不是安全,是效率,偶爾也會覺得撐不住,但睡一覺起來,還是接著乾。

到了這個歲數,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來這兒試試看的。國內的路已經走窄了,這兩年攢下的合夥人、客戶、供應鏈,全是拿時間一點點換來的,換個地方就得從零開始,我耗不起,也不想再耗一次。所以對我來說,這從來不是要不要留下的問題,是必須紮根在這兒──工廠拖了一年也得等,錢虧了也得扛,九月預埋件一到,該動工還是動工。這條路走都走到這一步了,回頭沒有意義,只能往下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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