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安峥
9月13日晚，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颁奖礼的闪光灯下，加拿大总理卡尼被问到一个听起来异想天开的问题：加拿大要成为欧盟“准成员”了吗？卡尼否认“入欧”，却承认双方将商谈一种独特的联盟安排。48小时后，他启程前往欧洲，准备登上欧洲议会讲台，还将会见法国总统和英国首相。
当美国从最大依靠变成最大风险，卡尼开始调整战略重心。他想从欧洲得到什么，又准备拿什么交换？
半个世纪的道路回摆
加拿大转向欧洲，多少是被美国逼出来的。
8月下旬，美加贸易谈判破裂后，欧洲多国领导人的保密电话相继响起，打电话的正是卡尼。过去数月，他已同法国、德国、意大利和北欧国家领导人私下磋商，接触对象甚至包括欧洲王室成员。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加拿大如何同欧洲走得更近。
这并非临时起意。2025年3月，卡尼刚就任总理，首次外访没有按惯例先去华盛顿，而是先到巴黎，再去伦敦，返程时在加拿大北极地区停留。他用这条路线告诉外界：加拿大不再只向美国看。
卡尼本人也有这方面的优势。他曾在牛津求学，是英国央行首位非英国籍行长，在欧洲政商界有不少朋友。
但人脉只是助力，真正把加拿大推向欧洲的是“对美依赖”这根软肋。2025年，加拿大71.7%的商品出口流向美国，超过九成油气出口也流向美国。在特朗普加征关税、多次威胁把加拿大变成“第51个州”的背景下，对美依赖正从优势变成风险。
加拿大以前也想改变这种局面。1971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对进口商品加征10%关税后，时任加拿大总理老特鲁多提出减少对美依赖，把欧洲作为重点，但收效甚微。时隔半个多世纪，加拿大重遇这道难题，又把目光投向欧洲。卡尼要带领加拿大“脱美”，还是借欧洲给自己留条后路？
“脱离美国不现实，卡尼更多的是在给加拿大买一份战略保险。”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员刘丹认为，美加之间的地理、供应链和安全联系无法切断。卡尼真正想做的，是在美国之外找到“第二根可靠支柱”，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
与上世纪70年代相比，刘丹注意到，这次美国施压的规模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加拿大对美国的经济依赖也更深。卡尼的欧洲经历赋予其特殊沟通渠道，但人脉不能代替现实利益。
拿什么打动欧洲
9月16日，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卡尼将以贵宾身份出席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的年度“盟情咨文”演讲；17日，他将在欧洲议会全会发表演讲。他还将会见法国总统马克龙，讨论航空航天、能源、关键金属、卫星、人工智能和超级计算等领域的合作。随后，他将前往利物浦会见英国首相伯纳姆，讨论防务、能源、人工智能和关键矿产。
既谈整体关系，又谈具体合作。加拿大希望把商品、技术、服务和专业人员更方便地送进欧洲。为此，卡尼手里握着三张牌。
第一张是资源牌。加拿大拥有天然气、铀、镍、锂和稀土，但对外输送能力不足，资源优势难以完全释放。德国能源企业Uniper已与加方签订最长20年的液化天然气采购协议。加拿大还准备扩建面向亚洲的输油管道和液化天然气项目，建设不依赖美国、直通欧洲的大宗商品出口走廊。
第二张是安全牌。加拿大今年成为“欧洲安全行动”防务融资计划首个非欧盟参与国，加拿大企业今年6月已拿到首份防务合同。加拿大还准备采购最多12艘德国潜艇，并探讨参与欧盟为乌克兰设立的900亿欧元贷款计划，以此换取更深的防务合作。
第三张是可靠伙伴牌。加拿大政局相对稳定，加欧双方正讨论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数字贸易、海底电缆、数据中心和卫星网络合作。加拿大还希望本国公民能更方便地到欧洲学习、工作和生活。
三张牌已亮出，欧洲买账吗？“加欧走近，本质上是各取所需。”刘丹从双方得失出发，拆解这场合作。
在欧洲眼里，加拿大三张牌中最硬的仍是能源和关键矿产。俄乌冲突后，欧洲需要寻找俄罗斯天然气的替代来源，锂、钴等矿产又关系到电池产业和绿色转型，这些恰恰是加拿大的优势。此外，加拿大正加大对欧洲安全事务的投入，牵头指挥北约驻拉脱维亚战斗群，这也是其30年来规模最大的海外军事部署。
对加拿大而言，最想换回的，是欧洲市场准入和防务工业合作。刘丹以防务采购为例，根据加欧达成的“欧洲安全行动”协议，欧盟成员国使用这笔资金采购装备时，加拿大产品和零部件的价值占比最高可达八成。这为加拿大军工打开了欧洲市场。
双方能走多近
卡尼还没抵达，欧洲已先向前一步。9月14日，欧洲议会宣布在渥太华设立办事处。这是其在欧盟以外的第10个办事处，工作范围还将延伸至北极。欧洲议会议长梅措拉说，世界越不可预测，志同道合的伙伴越要靠得更近。
欢迎是真的，谨慎也是真的。欧盟驻加拿大大使已表示，卡尼此访不会立即达成一揽子协议。欧盟委员会还要征求27个成员国的意见，成果可能要等到10月底的加欧峰会。
刘丹认为，对谋求经贸多元化的加拿大而言，欧洲可以提供另一个选择，却不可能取代美国的市场和安全功能。“更现实的障碍，是欧盟内部决策太慢。”刘丹解释，双方2016年签署的《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仍有10个欧盟成员国尚未批准；如果合作扩大到人员流动、数据规则和防务采购，协调难度只会更大。
双方究竟能走多近，刘丹指出未来三到五年的三个观察点：加拿大对欧出口占比是否明显上升、加拿大企业获得的欧洲采购合同能否从个位数增至两位数、双方能否就关键矿产建立联合储备或签署长期订单。否则，一切仍是政治表态。刘丹提醒，即便欧洲路线取得进展，短期内也难以打破美加谈判僵局，因为双方分歧已触及加拿大的贸易主权和文化保护政策。
还有评论指出，对于卡尼而言，此举不仅关乎当下能否消化美加关税战带来的阵痛，更是检验在西方秩序深刻重组的历史节点上，一些国家能否真正开辟出一条地缘独立与经济自主的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