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是华中科技大学电子信息专业一名大四学生,他今年的毕业设计是开发一套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检测系统。在正式送审前,一名同学将毕业论文发给他,希望帮忙“测一测”。论文由该同学独立完成,但陈浩开发的检测系统显示其AI率偏高。同学不太相信,又去知网付费检测,AI率仍然高达41.7%。
随后,这名同学很快找到了一个省事的办法:将检测系统标出的高风险段落复制给ChatGPT,让它“降一下AI率”。ChatGPT重新组织语句后,再将论文拿回系统检测,顺利过关。
今年毕业季,类似场景在不少高校上演。例如,四川大学要求文科类毕业论文AI生成内容占比不超过20%,理工医科类不超过15%;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广西师范大学、河北工程大学规定AI率不得高于40%。过去,毕业生熟悉的是查重率、复制比,现在,又加设了一道新“关卡”――AIGC检测。
为了通过检测,学生们反复修改论文,不少同学陷入先用AI代写,再用AI“降AI率”的循环。

面对当前AIGC检测技术的局限性,部分高校正在尝试更稳妥的处理方式。AI插画/adan
多了一道关
刘萍是四川大学某工科专业的大四学生,根据她所在学院的要求,只有毕业论文的AIGC率低于15%,才能参加答辩。
高校目前对AI参与毕业论文的限制存在一定共识。例如,北京工商大学明确规定,2026届本科毕业生使用AI工具应遵循“学术诚信为本”“合理辅助为限”“责任自负原则”三原则,不得将AI直接生成内容作为论文核心观点或数据分析结论,所有AI生成内容需在脚注中标注使用场景和工具名称。
赵芳是某211高校英语翻译专业研一学生。去年本科毕业论文阶段,她就被AIGC检测困住。她对AI的使用仅限于检查语法和润色个别英文表达,但检测结果却显示AI率接近40%;更让她不解的是,被系统重点标红的,反而是她自己认真构思的段落。
赵芳猜测,问题可能出在自己的表达习惯上。翻译训练让她更在意措辞,也习惯使用规整句式。但在检测系统中,这类表达似乎更容易被判定为AI生成。为了降低AI率,她只得将长句拆散,并减少使用结构整齐的“四字格(由四个音节组成的词或短语)”。
论文指导老师也感到困扰。张莹是某211高校社会保障专业讲师,今年是她首次指导本科毕业生。起初,她以为查AI率和查重差别不大,只要学生没有大段抄袭,并确保引用规范,就不会出现问题。
但很快她发现,事情远比查重麻烦得多。她所在专业有不少固定名词,如“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划转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这些词不能随意替换,却容易在AIGC检测报告中被标红。学生的毕业论文涉及定量分析,一些标准化表述如“某变量对某变量有负向影响”,也可能被系统判断为AI生成的模板化表达。
目前,知网、万方、维普等学术资源服务平台都已推出AIGC检测服务。由于训练数据、算法模型和识别逻辑存在差异,同一文本在不同平台上的检测结果相差很大。刘萍曾同时用PaperPass、PaperYY检测,前者测出的AI率为2%时,后者的检测结果仍高达60%。
论文写作仿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考试,考的是“让系统相信你不是AI”。“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在问你的论文AI率多少,还有你花了多长时间、多少费用去降AI率。”赵芳对此深有体会。
刘萍坦言,其毕业论文的大部分文字内容是由AI生成。为了应对检测,她一开始就让ChatGPT进行口语化写作。她还从小红书找来各种“降AI率”指令,让DeepSeek修改检测系统标红的段落。
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海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随着AI写作深入学生日常,高校增加检测有一定现实必要性。但规则不能过于粗糙,不同学科、不同论文类型,对AI使用和文本相似性的容忍度不同。以历史学等人文学科为例,论文往往需要援引大量原始文献,简单“一刀切”并不合理。
“降AI率”成了一门新生意
刘萍的毕业论文接近4万字,一次知网的AIGC检测就要支付七十多元。据她了解,身边同学用于AIGC检测的花费大多在一二百元。虽然学校提供了两次免费的知网检测,但这仅用于毕业论文初稿和盲评稿的正式提交,并非供学生提前自查、反复修改。
万方、维普、PaperPass等平台在推出AIGC检测服务的同时,也在提供降AI率的服务,个人收费标准从5元/千字到10元/千字不等。由于费用较高,不少学生转而在社交平台上求助小型商家。
商家惯用的说辞,包括“纯手搓”“一次过”“保持原意”“不改专业名词”等,价格从几十元至数百元不等。为了打消学生顾虑,多数商家会强调全程人工修改,但也有个别商家承认采用的是“人工+工具辅助”。
公开平台更像一个引流入口。真正的报价、收款,往往被引导到微信、QQ等私域完成。记者咨询的多名商家拒绝直接给出清晰的收费标准。他们在问清楚论文字数、当前AI率、目标AI率和检测平台等信息后,才愿意向学生继续报价。有的商家按3元/千字计费,有的则按平台和语言区分价格;还有商家以15%AI率为界,若一篇万字论文要降至15%以下,费用还会额外增加数十元。
赵芳身边有不少同学买过相关服务。据她观察,所谓“降AI率”并没有那么神:“商家收了钱之后,做的事情其实和我们自己做的差不多,比如把长句改成短句,再把表达改得口语化一点。”
张莹指导的学生在网上购买过“降AI率”服务。张莹一边提醒学生这不符合学术规范,一边又理解学生的两难处境:“学生精力都放在降AI率了,还能萌生出什么好想法?”
“看起来就像一个‘黑匣子’”
关于AIGC检测的有效性,存在着不小争议。
在完成毕业设计之初,陈浩曾认为,人类写作与AI生成文本可通过技术手段明确区分。但随着研究深入,他发现大部分AIGC检测工具的输出结果,本质上是模型对一段文本符合AI生成文本的概率判断。这类工具既无法对文本的真实来源提供证明,也无法确认其是否为完全的原创内容。基于这一认知,陈浩将自己开发的检测系统明确定位为仅具备“风险提示”功能的辅助工具。
OpenAI公司曾在2023年1月上线AI文本分类器,用于识别AI生成的文本。产品说明中提醒,该工具“不应作为判断文本来源的主要决策工具”,不到六个月,该产品就因准确率低而被下架。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本科生王玮主攻人工智能安全领域的图像检测。他表示,文本检测和图像检测有本质区别。AI生成的图像在微型材质上与真实图像存在可识别的物理差异,而文本检测仍缺乏有力的理论支撑。检测系统只能分析文本的句式、语气和结构等特征,而这些特征很容易被模仿和改写。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赵斌多次公开质疑AIGC检测的可靠性。早在2023年5月,他就将自己的论文和AI生成的文本发给检测工具GPTZero,结果GPTZero频繁判断失误。
赵斌认为,AIGC检测很难区分学生究竟是在合理使用人工智能,还是借助人工智能完成代写。“AIGC检测没有明确标准,也缺少可供对照的依据,看起来就像一个‘黑匣子’。”赵斌说,“最后呈现在学生面前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考核不能只看一个数字
面对当前AIGC检测技术的局限性,部分高校正在尝试更稳妥的处理方式。据中国石油大学(华东)近期发布的通知,对AIGC比例过高的论文,由指导教师加强审核、答辩组重点考察。西南大学今年规定,AIGC检测结果主要“供指导教师参考决策使用”,如果指导教师审核不通过或检测不合格,学生应按指导教师意见修改并重新提交。
据报道,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务处副处长李鑫于今年5月22日表示,学校将AIGC率标准定在40%的目的是引导学生合理使用大模型,并不以检测数字为唯一评价依据。
张莹并不反对学生使用AI,但不能接受学生让AI替代自己完成毕业论文的核心内容。现在,她更关注学生是否真正掌握研究方法,能否在答辩中解释清楚数据来源。
2025年12月,山东大学法学院博士生王家睿在《AIGC检测介入学位论文AI代写的技术审视与法理反思》一文中指出,高校应审慎对待第三方机构的 AIGC 检测结论,落实以人为本的人工核验制,由学位委员会判断学位论文是否构成AI 代写的学术不端。
浙江师范大学科学教育研究中心教授王洪才认为,AIGC检测的困境暴露出毕业论文评价体系的滞后。高校应从终稿文本转向对学生能力的过程性考查,从单一论文转向多元化的成果评价。
毕业论文制度向成果制、项目制的转变,已有一定制度空间。202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实践成果”可作为与“学位论文”等同的学位授予条件。今年5月11日―15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创意写作专业首届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答辩会举行,该届学生首次以“文学作品+创作谈”的形式申请学位。
刘海峰的看法则相对谨慎。他表示,与项目制较易推行的理工类专业相比,人文社科领域的毕业论文仍具有不可替代的训练价值。学生学习开展文献综述、搭建研究框架、展开逻辑论证,往往要通过论文写作这一过程完成。
技术革新也在塑造未来的教学模式。赵斌认为,很多人仍在用工业时代的标准化逻辑理解教育,而AI时代会推动教育进一步走向个性化。他鼓励学生在与AI的一轮轮对话中形成成果,并称其为“混合式写作”。其中的关键是学生能否呈现思考、质疑和创造的过程,“AI最后写到哪儿去,完全是你主导的”。
(文中陈浩、刘萍、赵芳、张莹、王玮均为化名)
发于2026.6.15总第123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要毕业,先降“AI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