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8日,应急管理部正式公布了新修订的《煤矿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自2026年7月1日起施行。在这份新规中,隐瞒采掘工作面或者下井人数,过滤、篡改、屏蔽、隐瞒或者销毁井工煤矿安全监控系统、人员位置监测系统、有线调度通信系统、视频监视系统或者露天煤矿边坡监测预警系统数据等操作,均被明确判定为重大事故隐患。
六天前,山西省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造成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被定性为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
事故暴露出的问题远不止爆炸本身:企业提供的图纸与井下实际不符,救援人员发现了隐藏巷道;大量矿工未佩戴定位卡下井;瓦斯监测数据被故意规避……
一家年产能120万吨、理论上拥有完善预警系统的煤矿,为何仍然无法阻止悲剧发生?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建立更长效的煤矿安全生产监管机制?

2026年5月22日19时35分,山西省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图/视觉中国
周林(化名)是某国有煤炭集团原信息中心主任、国家级某煤炭基地负责人,在煤炭集团工作超过20年,煤矿井下工作13年。他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煤炭行业安全管理投入巨大,但大多停留在20世纪90年代“人盯人”模式上,安全压力传递方式大多停留在时间消耗上;智能化建设被寄予厚望,却因复合型人才极度短缺、无法形成良性供需循环,导致智能化系统建设效果不尽如人意而影响常态化运行。“归根到底,所有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人。”
工人很难知晓自己所在工作面是否合规
《中国新闻周刊》:在留神峪煤矿事故中,隐蔽工作面引发了很多讨论。从行业现状来看,此类现象是否具有普遍性?它为什么长期难以消除?
周林:隐蔽工作面并非只有私营企业存在这种情况,在一些大型国有企业也比较普遍。在有的企业,隐蔽工作面是为了牟利。在有的企业,隐蔽工作面是为了保衔接。
煤矿的开采工艺决定了必须保证采掘衔接。开采期间,为保障工作面接续,需要同时开拓两三条掘进和开拓巷道,每个煤矿的资源禀赋、地质条件和生产管理组织水平并不相同,部分煤矿的管理水平达不到高效衔接,就会采用多个掘进和开拓工作面来保证一个采煤工作面的接续。
《中国新闻周刊》:矿工能明确知晓自己所在工作面是否合规吗?
周林:大部分工人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工作面是否合规。
一个工作面是依法设立获批的,还是隐藏的,只有管理人员才清楚。定期报送的相关图纸资料需要五六名管理人员签字才能报送,加盖公章后在监管部门备案,这些环节工人基本接触不到。因此,工人下井作业时,并不知道自己所在工作面是否合法。
不论国有还是私营煤矿,其实都怕出安全事故。他们在隐藏工作面里也会部署瓦斯传感器、一氧化碳传感器。但这些数据只有矿上的管理人员看到,不会上传给监管部门。
这种不公平传递到基层劳动者身上
《中国新闻周刊》:从内部视角来看,目前煤矿的安全管理机制是怎样的?
周林:自2000年左右起,煤矿安全投入和装备投入大幅提升,大动力设备普及,生产效率显著提高。但安全管理手段,底层逻辑上还是靠人管人,安全管理的技术手段没有能够普及、常态化使用,譬如隐患排查和双预控等。
监管部门推动“无监控不作业”,井下布置了大量视频监控。但实际上,调度室的屏幕只要超过20个画面,调度人员就不可能靠眼睛实时发现问题,视频监控基本成了事后追责的依据,而不是事前预防隐患的手段。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技术手段缺乏实质性预防作用,管理层如何应对安全压力?
周林:管理层选择依靠增加程序来弥补技术手段的短板,工人们在安全工作上耗费的时间远超想象。
比如,一名在大型矿井工作的8点班下井的工人,早晨5点多出门,一天实际工作时间超过12小时,班前会、班后会、月度安全会、季度安全资格证培训,甚至工会系统还会组织活动把家属请到井口,强调家庭责任、不得违章,工作期间还会有跟班领导随时抽查,要求背诵操作规程和施工案例,背不上来当场就会被扣罚绩效。
当前的管理理念是“未病先治”、从治理事故转向治理隐患,这其实很先进。但当这种安全压力更多是向下传导时,边际效益极低。尤其是在隐蔽工作面作业的人员,大多是没有正式编制、缺乏劳动保障的外包队。外包队工人没有选择、没有保障,明知危险也不得不干,因为他们缺乏与企业谈判的资本。这种不公平最终传递到了最基层的劳动者身上。
此外,在现行机制下,在管理规范的煤矿,工人违章,矿长、科长、总工程师、副矿长等管理层要一并受处分。也就是说,当前管理机制只允许经验积累,不允许任何教训发生。这就导致有经验、高素质的管理队伍极其薄弱。
2000年前后,煤炭集团的技术人才储备非常充裕,而现在岗位大量空缺,很难选出合格的矿长,有的人因连带处分离开生产管理岗位,转入行政或党群等非生产性岗位,影响了管理者的工作积极性。人才储备极度短缺问题在煤矿领域尤为突出。
而从监管层面看,当前的检查要求是:如果检查不出问题,就意味着检查工作本身存在问题。一些检查甚至形成了默契:检查必须带走一些问题,矿上便提前准备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供检查人员记录。
归根结底,所有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人。如果煤矿经营者有底线、有良知、对安全怀有敬畏之心,事故不会发生。如果监管人员具备专业能力、有基层经验、能够令行禁止,事故隐患可能早已被排除。
智能化建设为何落地难?
《中国新闻周刊》:从这次事故来看,瓦斯传感等成熟技术未能有效发挥作用。你也提到智能化建设实际效果不理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障碍在哪里?
周林:如果智能化建设能够真正落地并常态化运行,这次事故是可以避免的。井下爆炸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甲烷浓度5%至16%(一氧化碳浓度12.5%至75%),氧气含量12%以上,以及存在650度以上的明火。按照现行规程,瓦斯浓度达到3%就必须断电撤人,如果这些动作能够依靠智能化系统做到自动感知超限、自动断电无须人工干预,爆炸就不会发生。同样,对于工人跨越刮板机等违章行为,现有技术完全可以实现实时的活体识别并自动停机,避免机械伤害事故。
现实中,有的企业用塑料袋罩住传感器,有的在瓦斯超限后直接拔网线中断数据上传,导致监管数据失真。
其实数据采集端不准确的问题,在技术上有解决方案。例如将系统架构从端侧控制改为云边协同,把控制权上收到中心侧。中心侧没有生产安全压力,纯粹扮演监管角色,能够更负责地检查每个端侧设备是否正常工作、数据是否异常。
然而,这个方案对专业能力要求比较高。当前智能化建设的最大痛点,是既懂煤矿业务又懂信息技术的复合型人才极度短缺。与此同时,一些煤矿企业领导主观上认为智能化没用,从主观意识上否定智能化的价值,自然不会推动智能化系统的常态化运行。
《中国新闻周刊》:复合型人才具体发挥什么作用?当前智能化建设的供需对接存在什么问题?
周林:复合型人才的作用体现在建设和使用两个环节。在建设阶段,需要懂煤矿业务的人了解一些数字技术的基本知识,以业务驱动技术方案设计,才能保障系统建成后的常态化使用。例如:传感器的布设位置有明确的规程规范,但非专业人员看不出差异,懂业务的人知道位置不同直接影响监测效果,能够对系统合理性进行把关。在后期使用阶段,需要有懂一些基本信息技术的人常态化运维系统,让其正常工作,同时结合使用过程中的问题对系统进行优化迭代,让系统越用越好用,而不是在系统出现故障后丢在一边不再使用。
当前的核心问题是,煤矿作为需求方难以提出自身需求,也不了解行业有哪些新技术可以响应自身管理需求;而信息技术厂商的大多数开发人员缺乏煤矿生产知识,无法提供有效的需求分析。双方“鸡同鸭讲”,建设出来的系统自然难以适用。如果依靠实地调研来弥合这一鸿沟,效率太低,因为每个煤矿的需求都是个性化的,厂商按项目制开发一套系统,往往无法推广到其他矿山。
国家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去年批复了一批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煤炭行业争取到一个。中试基地的作用是搭建矿端需求与开发者能力之间的桥梁,将高价值应用场景在中试平台上进行测试和孵化,开发企业所需的模型、算力和数据等要素也可以从平台获取,从而提高对接效率。
以这次事故为例,如果通风系统从简单自动化升级为人工智能体管理,当瓦斯浓度超过3%时,系统自动决策、自动断电,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爆炸大概率就不会发生。
不能靠事后层层检查了事
《中国新闻周刊》:有一种说法是,不开隐蔽工作面就无法完成保供。你怎么看?
周林:并非所有煤矿都有保供指标。产煤大省的保供任务主要由省属国企承担,私营企业通常会设法减少自己的保供指标。保供煤按国家定价销售,而非保供煤按市场价格销售,两者价差很大。即便有保供任务,企业也不能超能力生产。保供指标是在其核定生产能力内,要求拿出一部分煤按保供价销售,而非要求其突破产能上限。
那么保供压力与隐蔽工作面有没有关系?对于私营企业而言,保供指标确实会带来利润损失。例如一个核定产能10万吨的矿井,被要求2万吨按保供价销售,它就损失了这2万吨的市场差价。为了弥补损失,企业会采取两条路径:一是找各种理由减少保供任务;二是通过额外超产来填补利润缺口。从这个角度看,私营企业确实存在超产的动机。但这不等于保供任务直接导致了隐蔽工作面,因为保供指标本身是动态调整的――当煤矿因地质构造等原因生产能力下降时,行业监管部门会将其保供任务调整给其他正常生产的煤矿。
《中国新闻周刊》:这次事故的伤亡规模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你认为这起事故会给煤矿产业格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周林:通过几轮的兼并重组,在一些产煤大省,大部分井下从业人员属于大型企业的正式职工,停产期间收入可能有所减少,但不至于生活无着。受影响最大的是外包队伍,他们按日结算工资。
安全生产的关键不在于短期的检查行动,而在于借助此次事故,建立常态化的风险预防机制,用系统性思维和常态化的技术手段消除隐患,而非事后层层检查了事。
2024年我国新能源装机容量虽然超过火电,但从发电量和供电稳定性角度衡量,煤炭仍是中国能源结构中不可或缺的压舱石。我国“富煤、贫油、少气”的资源禀赋没有改变。事故不会改变煤炭在国家能源安全中的兜底地位,但会推动煤矿生产作业管理方式的改进。
记者:李沁桦
实习生:余初
编辑:徐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