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人看来,有些事情不应该被写出来——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实在太重。
美籍华裔作家李翊云(Yiyun Li)在回忆录《万物自然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的开篇第一句写道:”说出这些事没有好听的方式……这些事实必须被承认。”评论界称这句话”直白得令人心碎”。而这部书,就是从这种令人无法回避的直白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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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这部回忆录摘下自传/回忆录类桂冠。普利策评审委员会称其为”一位作家在长子以同样方式去世六年多后,失去次子时写下的深刻动人且充满启示的记录;这是一部朴素而充满反抗精神的关于’接受’的回忆录,它聚焦于事实、语言以及生命的存续”。
李翊云是加拿大 CBC Radio 王牌文学节目《Writers & Company》的常客,主持人 Eleanor Wachtel 曾多次对她进行深度专访。她的作品在加拿大华人阅读圈中有着相当深厚的读者基础。
李翊云1972年11月4日生于北京,父亲是核物理学者,母亲是教师。
1991年,李翊云毕业于北京四中;199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随后赴爱荷华大学攻读免疫学博士学位。1997年,她加入了一个社区写作培训班,发现自己很喜欢写作,于是放弃免疫学专业,于2000年时以免疫学硕士学位毕业。在医院里工作了两年后,2002年进入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开始发表作品,并于2005年获艺术创作硕士学位。如今是人文学院讲席教授及路易斯艺术中心创意写作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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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期用英文写作,曾公开表示”拒绝用中文写作”——英语作为非母语,能给她提供一种”情感的安全距离”。
不过这种距离,在2017年彻底失效。
那一年,她16岁的长子 Vincent 卧轨自杀离世。她试图用虚构来消化悲痛——小说《理智终结之处》(Where Reasons End)在想象中构建了一个母子对话的世界。文学的虚构给她留了一道缝,让她能以另一种方式与离去的儿子同在。
然后是2024年2月,次子 James,19岁,在同一地点,以同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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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儿子,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Vincent 是外向张扬的社交达人,从小怀抱文学梦,内心却长期与抑郁和自杀的念头搏斗。李翊云后来形容,他生活在”感性”(feelingly)里。
James 则是另一种孩子。他沉默内向,却是公认的语言学和数学神童,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能流利使用8种语言,手机系统甚至设置为立陶宛语。七八岁时,他会在餐桌上讨论”希格斯玻色子”或”被囊动物”;高中时,他痴迷于维特根斯坦极为严苛的《逻辑哲学论》。他生活在”理性与逻辑”(thinkingly)里,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闭在一个普通人难以抵达的智识高塔之中。
哥哥离世六年后,他在同一条铁轨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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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 James 的离世,李翊云意识到,这一次她无法再用虚构来”逃避”——不是不想,而是对 James 来说,那不诚实。
他是一个信奉事实与逻辑的人。如果她用想象和隐喻来悼念他,那是对他这个人的误读。于是她选择了非虚构:用散文、用事实、用严丝合缝的逻辑,写下这部《万物自然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李翊云说,”这也是 James 自己会喜欢的方式”。
书中没有治愈,没有新生,没有读者期待看到的”凤凰涅槃”式转折。她拒绝了所有陈词滥调的安慰,选择的是一种”彻底的接受”(radical acceptance)——不寻求解释,也不试图翻越悲剧,而是凝视它,把它如实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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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写之外,她强迫自己去”做那些有用的事”(doing things that work):做园艺,研究植物,阅读加缪与维特根斯坦,学钢琴。用事实和有形的动作维持日常运转,用逻辑与死亡共处。
评论界对此的评价是:这部作品”不是一本常规的悲痛回忆录,而是一部关于事实与逻辑的书,写于一个没有任何父母愿意涉足的深渊”。
对很多加拿大华人读者来说,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遥远彼方的文学事件。
Vincent 和 James 的经历,触动了一个在华人家庭中长期被回避的议题:心理健康。华人家长向来把”藤校”和”天才”视为最高成就的标志——而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早慧的文学少年,一个是通晓8种语言的普林斯顿学生,他们恰恰符合那个最被期待的形象。
书出版后,评论界认为,李翊云的坦诚引发了亚裔社区关于心理健康的广泛讨论——这个话题,在许多家庭里,曾经被长期搁置在沉默之中。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翊云没有代表任何群体发言,也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变成一种集体的隐喻。她只是把两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的故事,如实写了下来。而这种诚实,本身就有穿透的力量。

如果整部回忆录有一个核心,那大概就是她对动词”存在”(to be)的重新理解。
她在书里写道:”Vincent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Vincent。James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James。我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他们的父母。对于此事,没有过去和现在,现在和将来;只有现在、现在、现在和现在。”
她拒绝使用过去时——不是因为无法接受,而是因为”唯一不会死去的动词是’存在'”。把两个儿子永远锁定在现在时态里,是她用语言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有力的一件事。
得知普利策获奖消息后,李翊云将这个荣誉形容为”苦乐参半”(bittersweet)。她说:”这本书写于我生命中最艰难的时期,关于一场巨大的丧失……写下它是因为我对语言、对思考、对在困难中继续前行抱有信仰。”
她也说得很清楚:写作没有”治愈”她。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走出来”。”人们总希望看到悲伤之后的新生,但事实是,有些悲剧就是悲剧本身。我的写作不是为了康复,而是为了证明他们存在过。”
《万物自然生长》目前由 Fourth Estate 出版,在加拿大各大书店及平台均有销售,提供实体书、电子书与有声书等多种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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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是 CBC Radio 王牌文学节目的常客,主持人 Eleanor Wachtel 曾多次对她进行深度专访。她的作品在加拿大华人阅读圈中有着相当深厚的读者基础,《千年敬祈》(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理智终结之处》(Where Reasons End)等书长期是读书会的探讨书目。
出版社 Fourth Estate 出版总监 Kishani Widyaratna 在获奖后说,普利策奖最大的意义,是能让这本充满力量的书”在读者最需要它的时刻被他们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