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思想家韓非講述了一則故事：一位楚國商人到鄭國售賣珍珠，鄭人付錢取走裝珍珠的匣子卻將珍珠歸還楚商。這則“買櫝還珠”的寓言，成為後世對舍本逐末、取舍失當行為的警示。回顧化學元素周期律在中國的傳播歷程，就會發現， 這段歷史恰如這則古老寓言在近代科學傳播中的重演。
知識傳播：從士大夫到學生
1860年代，俄國化學家門捷列夫正在潛心探索化學知識體系的整合，中國則興起洋務運動，開始系統引介西方科學著作。徐壽與英國傳教士傅蘭雅合作翻譯的《化學鑒原》，首次系統地將西方近代化學體系引入中國。
圖1．第一篇介紹元素周期律的中文文章
1901年，虞和欽在《亞泉雜誌》上發表《化學周期律》一文，系統介紹元素周期律。至1929年，國民政府教育部頒布《中小學課程暫行標準》，將“元素的概要與分類”明確列入初中理化教學大 綱，周期律的傳授對象遂由少數知識精英擴展至廣大學生群體。1932年，《化學命名原則》的頒布進一步統一並規範了周期表的中文呈現形式。此後，隨著原子結構理論的發展與新元素的陸續發現，中國的化學教科書也持續更新，及時反映周期系的演進。
迎合獵奇：夢境、紙牌與不眠之夜
然而，在普及周期律知識的同時，一系列關於其發現過程的浪漫傳說也開始在中國廣為流傳。其中最著名的有三個版本：門捷列夫連續工作三天三夜後突然發現的“靈感說”，在夢中見到元素井然有序排列的“夢境說”，以及他像玩紙牌一樣反復擺弄“元素卡片”最終排成表格的“紙牌說”。
這些故事生動有趣，極具傳播力，卻與歷史事實相去甚遠。實際上，門捷列夫的發現是基於對已知元素性質的系統梳理、對原子量數據的嚴謹分析以及長期深入的理性思考的複雜過程。然而，這些缺乏依據的傳說卻在中國科普界、教育界乃至大眾文化中經久不衰，某種程度上，它們成了那個引人入勝的“櫝”，而其中所蘊含的科學方法卻在傳播中被忽略或淡化了。
學科之戀：“門學”的興與衰
1990年代，中國學者提出，門捷列夫元素周期系不僅是一個化學理論，更蘊含一種可跨學科移植的方法論內核——“縱向—橫向—整合”的系統思維模式。他們認為，這是繼西方學者完善周期系理論、蘇俄學者深化其科學史研究之後的“第三條發展線索”，即從交叉科學角度推動門捷列夫學說向方法論層次拓展，“開創”一門新學科“門捷列夫學”即“門學”。
“門學”研究團隊將該方法進行“移植”，提出技術史中的“技術周期系圖表”、“出版學”中的“全息封面方法”、體育科學中的“理論乒乓球學”，乃至推廣到知識產業化等多個領域，試圖構建一種“科學主流論”或“整體化路線”。
這些觀點在當時獲得幾位學者的高度肯定，中國社會科學界頂級刊物發表專文予以積極評價， 一所著名綜合性大學還成立了“門捷列夫學研究中心”，但近十年“門學”活動已經沉寂。
方法傳播：遲見與被忽視的“鑰匙”
凱德洛夫的兩部著作揭示了發現周期律的真實過程和研究方法：《偉大發現的一天》和《偉大發現的微觀剖析：獻給門捷列夫定律100周年》。前者以充分的史料為依據，揭示了周期律發現的過程和方法，後者對周期律的發現方法做了更深入的研究，糾正了以前的獵奇傳說，是兩把解開周期律發現奧秘之鎖的鑰匙。
然而，這兩把“鑰匙”傳入中國的時間既晚且慢。《偉大發現的一天》俄文版於1958年問世，其核心內容直至1982年才在中文刊物被介紹，全書遲至2021年方有中文譯本出版。《偉大發現的微觀剖析》俄文版出版於1970年，中文譯稿早在1980年即已完成，卻塵封20余年，直到2002年才以《科學發現揭秘——以門捷列夫周期律為例》為書名面世。兩書的漢譯出版時滯分別長達63年和32年之久。更為遺憾的是，兩書內容並沒進入更廣的科學傳播渠道，那些誤傳仍然沒有停止。
圖2.．凱德洛夫《偉大發現的一天》中文版
這種滯後與忽視，折射出中國科學傳播、科學教育與科學文化建設中長期存在的某種偏向：熱衷於傳播結論性知識或趣味性軼聞，而對科學發現曲折複雜的過程則缺乏深入和及時的介紹。其結果便是，許多學生乃至公眾，記住了漂亮的“周期表匣子”和動人的“發現傳說”，卻忽視了其中蘊藏的科學方法這一無價之“珠”。
作者：任安波（山西大學科學技術史研究所副教授）
孟佳炫（山西大學科學技術史研究所碩士研究生）
原載：加拿大《華僑時報》2026年2月6日第19版“中國如斯”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