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晨楓 (自由撰稿人)

特朗普大概以为对加拿大的关税战”容易打,很快赢“,结果卡尼直接硬顶,但给了几天才生效,大概是给特朗普时间,好让他TACO。
在加拿大这边,特朗普的轻慢和荒唐激起民众的极大愤怒。这大概是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老相好但被无缘无故当做烂抹布扔掉的那种冤屈和愤怒。
卡尼在竞选的时候,支持率就高达60%以上。竞选时支持率高不稀奇,现任在任越长,累积不满越多,新人越是讨喜。当选后现实开始沉淀,一般支持率会下降。卡尼现在支持率还在60%以上,在很大程度是托特朗普的福,尤其是卡尼在达沃斯上对特朗普夹枪带棒一顿之后,竟然没有招来特朗普的怒火喷发,堪称奇迹。特朗普的关税战反击姗姗来迟,实际上反映了投鼠忌器。
加拿大是因为”不做美国人“而存在的。250年下来,陈怨早就锁进历史书了,现实是美加经济的一体化的程度甚至超过很多国家的国内经济整合程度,关税战损人害己,但不应战就只害己了。
卡尼说特朗普意图扼杀加拿大的汽车工业,说得没错。在特朗普看来,加拿大汽车工业是容易下手的肥鸭,抓回来烤了吃,可以喂饱一大群MAGA族。在政治上,摧毁安大略和魁北克的汽车工业极大损害两地经济,凸显渥太华的政治无力感,以此极大损害渥太华的政治权威。弱化的渥太华只能强化阿尔伯塔的分离趋势,分裂压力增加的加拿大“自然而然”地落入美国怀抱,使得特朗普得以完成250年前的未竟事业。
特朗普经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仅安大略、魁北克坚决站在卡尼一边,支持对美国的经济侵略以牙还牙,阿尔伯塔民众也支持卡尼,当然,阿尔伯塔反对对美国禁运石油、天然气,这个问题后面要谈到。阿尔伯塔是保守党的千年铁票省,这是少有的支持自由党的时刻。甚至有一辈子投票给保守党的老阿尔伯塔人感叹,卡尼是加拿大最大的幸运(Carney is the best thing that happens to Canada)。
另一方面,安大略、魁北克汽车工业受到的打击确实削弱了东部在加拿大政治中的份量,有可能反而成为政治上平衡东西部的因素。在每次联邦大选中,安大略和魁北克的去向基本上决定了选举结果。在主要联邦议题上也是东部利益基本上决定了加拿大的国策。在西部,尤其在依赖铁路运输的工业圈,流行一句话:CP或者CN(加拿大最大的两个铁路公司)罢工再闹腾,只要魁北克一句话,就得老实复工。
反过来,西部的选择取向没有什么用,西部关注的议题也常被忽略,引起“西部疏离感”(Western Alienation),阿尔伯塔的分离倾向就是基于这样的疏离感。
但弱化的东部反而重新平衡了东西部政治,意外帮助了恰好也是西部出身的卡尼。政治上更加平衡的东西部也是更加有凝聚力的加拿大。
对于东部的汽车工业来说,其实也是一个机会。汽车的混动化甚至全电化是大趋势。但北美一方面油车基础设施高度成熟,另一方面没有石油供应安全问题(加拿大石油蕴藏量占世界第四,主要以油砂形式),只要能“管控”环保议题,而且继续与美国市场绑定,继续生产油车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但与美国市场脱綁后,天地突然宽了。卡尼与中国的EV协议里,也包括技术和投资合作。在内应外因双重作用下,东部汽车工业的转型或许反而有了动力,加速与美国市场的脱綁。
事实上,卡尼对中国EV的转向是特朗普最不能容忍的,这意味着“北美贸易堡垒”打开了一个大豁口。
特朗普可以对加拿大制造的美国汽车竖立关税壁垒,当然也能对加拿大制造的中国EV竖立关税壁垒。但美加关系太近了,人员往来太频繁了,中国EV这样在眼前晃来晃去,比“准垃圾国家”墨西哥的杀伤力还大,很容易把美国的“军心”给晃散了。
而再造的加拿大汽车工业反而可能形成对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出口能力,加拿大制造进入欧洲的政治和感情壁垒比中国制造要低得多。
加拿大与第三国(中国,说你呢)的贸易协议权是特朗普特别仇恨也是卡尼特别坚持的,这里有真金白银的经济考虑,更是事关主权。在美国不断“回滚”对加拿大的贸易优惠的现在,加拿大更不可能放弃与第三国的贸易协议权。加速发展非美国化的外贸以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和美国政策的敏感,恰好是卡尼的达沃斯讲话的核心,也成为加拿大朝野越来越坚定的共识。
加拿大与中国的“勾搭”还反应在石油、天然气。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后,中国明显转向加拿大,加拿大重质油对中国的出口大增。随着北方LNG港口的完善和管道的扩容,加拿大对中国的LNG出口也可能大幅度增加。阿尔伯塔石油、天然气向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出口的份额越大,美国的议价能力越低,这对加拿大是有利的,对美国则是不利的。加拿大对北美之外的出口越大,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甚至伊朗石油的意义越低,偷鸡而蚀米是把治国当做经商(还是简单粗暴的那种)的特朗普不能忍受的。
说到石油,美国、加拿大之间的石油流动是双向的,加拿大西部石油向美国墨西哥湾地区出口,美国东部页岩油向加拿大东部出口(东部还有纽芬兰的海洋石油和来自中东的石油),但加拿大和美国都缺乏横跨东西的输油管道。
阿尔伯塔对加拿大以石油输出为反制武器坚决反对。这很自然,反制将严重削减阿尔伯塔石油和天然气的出口经济。阿尔伯塔石油有2/3流向美国,占加拿大对美国石油出口的87%。但要是东西管道建成,阿尔伯塔就不必那么反对了,石油反而可能成为连接东西的纽带。美国对阿尔伯塔石油严重压价,因为阿尔伯塔石油出口绝大部分流向美国,客大欺店。东西管道一旦建成,也有助于加拿大向欧洲出口石油和LNG。
那时,加拿大对美国的石油、天然气出口反而成了加拿大手里的牌,连过境的阿拉斯加石油都可能受到影响。加拿大已经在扬言要对战略金属向美国的出口开始管制了。
特朗普要求取消出口加拿大的美国产品的英法双语标签要求,这牵涉到加拿大宪法规定的英法双语权利。大多数加拿大人都讲英语,讲法语的加拿大人大部分也会英语,但英法双语是商品标签的加拿大的法定要求,美国无权要求加拿大更改。特朗普的要求要是换一个时间提出,英语加拿大的人或许还会暗暗赞同,但在现在,他对加拿大的冒犯已经够多,再加这么一条,连英语加拿大的人都直接驳斥回去,成了“我可以提,但你无权置喙”的事。
特朗普想践踏加拿大主权,反而使得加拿大人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是加拿大人而不是美国人。加拿大从来就有点散装,也对此不以为意,但被特朗普这么一压,反而有点“去散装化”了。这与特朗普想压裂加拿大而吞食之背道而驰。
关税战对美国的影响则是另外一个话题,这也是特朗普投鼠忌器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