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經濟數據最近出現了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組合。
一邊是就業。 2026年7月,美國失業率仍只有4.1%。雖然新增就業已經明顯降溫、勞動參與率也在下降,但一般來說,這仍然可以視為一個充分就業的狀態。放到整個二戰後的歷史中,這也是一個明顯偏低的數據。
另一邊卻是企業與勞工之間的所得分化。
以美國經濟分析局的「目前生產利潤」口徑,2026年第一季美國企業稅前年化利潤已達4.43兆美元。里士滿聯邦儲備銀行進一步計算,這部分利潤相當於美國國內總收入(GDI)的13.9%,與2025年第四季並列1947年有統計以來最高水準。
再看勞動者,畫面正好反過來。
美國勞工統計局8月公佈的數據表明,2026年二季度,非農業商業部門勞動收入佔產出的比例已下降到52.9%,同樣是1947年有統計以來最低。
簡單來說,企業拿走的國民所得越來越多,勞工拿走的越來越少。
如果只盯著就業,這甚至很容易被描述成一幅不錯的宏觀圖景:經濟在溫和成長,大多數想工作的人都有工作。
但如果換一個座標系,問題就變成了:社會階層分化達到了創紀錄的程度。
AI顯然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卻不是唯一。美國勞動份額下降、企業加價率上升、工會力量衰退的趨勢,早在ChatGPT出現前幾十年就已經開始了。
這甚至不是美國自身的問題。過去幾十年間,全球主流經濟體都在執行一套以成長、就業和通膨為核心座標的宏觀政策框架。它極度擅長避免大規模失業、托住總需求,卻越來越缺乏把生產力紅利從企業重新傳遞給勞工的機制。
當人人仍然工作,但工作越來越不意味著分享經濟成長,全球的經濟決策者或許值得一場反思。
過度專注於技術進步的隱藏代價
今天看到企業利潤率創新高,很容易先想到人工智慧。
這個解釋當然有道理。
如果一家公司過去需要100個人生產100單位產品,現在藉助軟體、自動化和AI,同樣100個人可以生產120單位,而薪資總額只增加5%,那麼多出來的大部分價值自然會進入利潤。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AI甚至不需要製造大規模失業,就可以降低勞動份額。
這可能是未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人可能不會失去工作,但企業生產單位產品所需支付的勞動成本越來越少。
把美國今天的問題主要歸因於AI,肯定是不全面的。
美國企業平均加價率上升、商業活力下降的討論至少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聯準會研究總結,1980年至2016年間,美國整體企業加價率明顯上升,這個指標意味著企業相對於消費者擁有更強的議價權。同時新創企業進入率、就業重新配置等商業活力指標長期下降。
研究同時強調,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不同行業橫斷面數據甚至無法證明「集中度上升必然導致加價率上漲」。但至少有一點沒有太大爭議:企業更高的利潤率和市場勢力並不是生成式AI時代才出現的。
不過AI仍然可以作為一個切口,幫助我們尋找這種勞資力量不平衡的根源。
同樣在AI時代,其它國家並非都像美國一樣伴隨著企業的力量增大。
歐洲在疫情後也曾一度經歷供應鏈衝擊和通膨。 2021年至2022年,它也出現企業利潤率上升、薪資落後的現象。
但隨後發生了美國沒有充分發生的第二幕:工資追了上來。
2025年,僱員報酬佔歐元區GDP的48.6%,較2024年又提高0.3個百分點;從長期看,2005年以來歐元區僱員報酬佔GDP的比例不是下降,而是上升。同時,2026年6月歐元區失業率只有6.3%,仍處在歷史低點區域。
日本更耐人尋味。
2026年6月,日本失業率只有2.5%,勞動市場甚至比美國更緊。可是日本最新年度國民帳戶顯示,勞動份額從2023財年的68.4%回升到了2024財年的69.5%,這是四年來第一次上升;同期僱員報酬增長4.1%,企業家收入反而下降5.8%。
澳洲也沒有出現同樣的美國化。 2026年一季度,僱員報酬年增5.9%,而私人非金融企業經營盈餘只增加2.6%,企業經營盈餘總額增加3.9%。
差異在哪裡?很顯然,這些國家面對AI的態度,比美國保守的許多。
不同的態度讓美國在AI技術上更加先進,但其他人可能會問,技術進步的代價是否值得?
在前AI時代,這也是一直在發生的故事。美國的技術實力始終遙遙領先,但原因往往在於對企業更少的監管,以及對勞工更大的削弱。
美國工會的力量,是不斷衰退的。
1983年,美國20.1%的薪資勞工屬於工會;到2025年,這個比例只剩10%。而在私人部門,工會會員率甚至只剩5.9%。
如果同樣可以提高20%生產力的技術,放到一個產業集體談判涵蓋廣泛、企業間薪資協調較強的經濟體系裡,技術紅利可能有相當一部分透過下一輪薪資談判轉變成薪資。
但放進今天的美國,它更可能會先出現在利潤表上。
技術本身只負責製造剩餘。
誰拿走剩餘,是由制度決定的。
不只是勞工變弱,市場競爭也在變化
企業的另一重約束來自競爭。
在一個最理想的競爭市場裡,哪家公司利潤太高,新的競爭者就會進入;哪家公司價格漲太多,消費者就會轉向替代品。
結果,高利潤會不斷吸引競爭,直到利潤率被壓低。
可是過去幾十年的美國經濟越來越多出現另一種企業:
它們依靠品牌、專利、網路效應、數據、軟體生態、龐大研發成本和全球規模來建立競爭優勢。
這些企業最重要的資產甚至不再是廠房和機器,而是其他企業很難複製的無形資本。
這會產生一種全新的利潤結構。
傳統製造業想把產量翻倍,通常也需要更多機器、工人和材料。
一套已經成熟的軟體可以增加100萬個用戶,卻不需要多僱用100萬個人。
擁有全球專利的藥企,多賣一盒藥的成本遠低於第一次研發這種藥物的成本。
平台企業則更加極端:有限的演算法成本就可以帶來近乎無限的用戶擴張,少數一兩家平台吸收了幾乎所有用戶之後,還順手消滅了大量的中介環節。
於是現代美國經濟越來越有一個共同特徵:
企業擴張的邊際成本越來越低。
在這種經濟裡,規模優勢極容易變成利潤優勢,讓獨佔者徹底排除其它企業的競爭。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要討論反壟斷,已經不能只把它理解成「消費者買一瓶飲料會不會貴兩毛錢」。
競爭結構其實也影響著整個勞資關係中的力量對比。
如果競爭充分,企業之間的競爭會讓它們相互爭奪勞動者,從而表現為薪資上漲。但在競爭較弱的環境裡,那么生產力提高最自然的去向就是企業利潤。
美國過去幾十年的公司治理越來越圍繞著資本回報。
利潤率、EPS、ROE、自由現金流、股價,已成為衡量管理階層績效最核心的一組指標;管理階層自己的財富又常與股票掛鉤。
如果資本市場獎勵利潤率提高,管理階層薪酬與股價相連,而勞動者又缺乏足夠強的集體談判能力,那麼企業生產力成長首先變成利潤,反而是最符合激勵機制的結果。
於是當一家企業因為技術進步而突然節省10億美元成本時,管理階層不會問「該把多少錢分給員工」。
AI只會讓這個機制變得更強。
別再認為“有就業就夠了”
現代宏觀政策究竟如何定義一個「健康的經濟」?
答案其實非常清楚。
看看聯準會的法定使命就知道:最大就業、價格穩定和適度長期利率。 2025年修訂的貨幣政策架構仍明確圍繞最大就業和2%的長期通膨目標。
這當然不是聯準會一家的問題,二戰後全球主流經濟體大致採用了這樣的框架。
因此,儘管我們看到歐洲等地區的數據仍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但是從全球範圍看,與美國情況類似的國家也不在少數,甚至更多國家在勞工保護上做得更差。
而且從根源來說,只要宏觀政策框架不變,全球經濟都難免被拉向同樣的方向。
這種政策框架塑造了整個現代社會觀察宏觀經濟的方式。
我們習慣問:
GDP成長多少?失業率多少?通膨多少?
如果答案是:
GDP成長2%;失業率4%;通膨2%。
那麼這幾乎天然意味著「經濟表現不錯」。
可是這三個數字完全無法告訴你:
新增GDP中有多少去了工資?
中位數家庭實際收入提高了多少?
企業利潤提高了多少?
資產升值最終屬於誰?
於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經濟體,在傳統宏觀儀錶板上可以顯示出幾乎一模一樣的數據。
假設兩個國家失業率都是4%,GDP都成長3%。
第一個國家生產力成長3%,實質薪資成長3%,企業獲利成長3%。
第二個國家生產力同樣成長3%,實質薪資成長0.5%,企業獲利成長10%。
在就業和GDP數據裡,兩者區別不大;在社會結構上,它們完全是兩個世界。
美國正在越來越接近後一個問題。
2025年,美國收入最高的20%人口獲得了約52.7%的個人收入,最低20%獲得5.2%。
這時候,僅僅說“至少大家還有工作”,顯然已經無法完整描述居民究竟有沒有分享經濟繁榮。
充分就業從來都很重要。
但它只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
分配不公將長期損害技術進步
為什麼傳統宏觀經濟學如此重視就業?放在凱恩斯的時代,答案很直觀:
因為失業會造成需求不足。
一個人失去工作,收入下降,就會減少消費;企業因此賣不出去東西,又進一步裁員。
凱因斯主義最經典的任務,就是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但如果今天產生需求不足的方式不再是“大批人失業”,而是:
絕大多數人仍在工作,只是越來越多收入流向消費傾向較低的富裕家庭和資本擁有者呢?
宏觀結果其實可能非常相似。
窮人得到100美元,會不得不很快花掉其中大部分,去支付基本的衣食住行。
但一個資產已經十分龐大的家庭再獲得100美元利潤和股息,顯然沒有必要馬上增加100美元消費。
這也是為什麼現代宏觀研究越來越重視家庭異質性。聯準會的相關研究已經明確討論過這個機制:由於股東的邊際消費傾向較低,當越來越多國民所得流向股東時,總需求可能下降;收入不平等本身因此可以成為宏觀需求變量,而不僅僅是社會公平變量。
HANK——異質性家庭新凱因斯主義模型——近年來變得越來越重要,本質上也說明傳統的「代表性家庭」假設太粗糙:不同年齡、財富和收入水平家庭面對同一次降息,消費反應完全不同。
所以,把分配納入宏觀政策分析,不代表經濟政策突然放棄效率、轉向道德。
恰恰相反:
分配本身就是需求。
GDP創造給誰,會影響這部分GDP下一步變成消費、儲蓄還是資產購買。
這本來就是宏觀經濟學。
當我們在討論是否需要放緩技術進步的速度來保護社會公平時,這不是在反對進步,而是在說,當收入差異大到一定程度,同樣會引發經濟危機從而打斷技術進步。
在過去幾十年中,各國政府都用巨額負債為窮人托底,把需求補回來,甚至催生了MMT這樣認為負債可以永續的理論。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從“充分就業”到“分享繁榮”
過去一百年,宏觀經濟學最大的恐懼之一是:
一個願意工作的人,卻找不到工作。
這當然仍然是一場經濟災難。
但美國今天越來越清楚地展示了另一種可能性:
一個人找工作,卻仍然沒有充分分享他參與創造的生產力成長。
這兩種問題完全不同。
第一種問題叫失業。
第二種問題甚至還沒有一個深入人心的宏觀名稱。
但是任何一個人出於常識都知道,這是比任何經濟學名詞都嚴重問題:階級分化。
傳統宏觀經濟學有產出缺口,有就業缺口,但未來或許應該更認真地計算:
生產力提高之後,實際中位數工資到底追上了多少?
勞動所得份額偏離長期合理水準多少?
新增財富到底集中到了哪些家庭?
這並不意味著中央銀行明天就應該把基尼係數寫進利率公式。貨幣政策工具太粗糙,也不適合承擔主要再分配責任。
真正能夠直接改變分配的是稅制、轉移支付、競爭政策、最低工資、集體談判制度、教育和公共服務。
貨幣和財政政策至少不能再假定:
只要就業充分,分配問題就會自行解決。
美國今天的數據已經證明,這個假設並不可靠。 4.1%的失業率可以和歷史最低的勞動份額同時存在。 13.9%的企業利潤份額也可以和充分就業同時存在。
換句話說:
充分就業可以阻止勞工變成失業者,卻不能保證勞工不會在國民所得分配中越來越邊緣化。
這可能才是美國企業獲利創紀錄真正值得討論的意義。
過去幾十年,我們習慣用「成長—就業—通膨」三個變數來判斷宏觀經濟是否健康。
未來,恐怕還需要第四個座標:
分配。
因為一個社會真正需要回答的從來不只是:
我們創造了多少財富?
也不只是:
有多少人在參與創造財富?
還有一個更困難的問題:
這些財富最後歸了誰?
如果科技革命繼續推進,這個問題只會比今天更重要。
到那時,也許我們會發現,AI時代真正需要被修正的,並不是「人必須透過勞動來獲得收入」這麼遙遠的製度安排。
更早需要修正的,反而是已經統治宏觀政策幾十年的簡單信念:
只要人人有工作,繁榮自然就會向所有人擴散。
美國正在告訴我們,它未必會。
如何讓“充分就業”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分享繁榮”,不光是美國的難題,也是全球決策者都要共同去探討的重要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