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微信群或 Facebook 上刷到過這麼一句話：”阿省的天然氣和石油管道，都是中國在挖。”
這句話在華人圈傳得挺廣，配上幾張工地照片，看起來”有圖有真相”。
那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答案很簡單：不準確，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誇張的說法。
加拿大的油氣管道，主要由 Enbridge、TC Energy、Pembina 等加拿大企業投資、擁有和運營。施工則由加拿大本地承包商、工會勞工以及來自不同族裔的建築工人共同完成，並不存在”都是中國人在挖”這種情況。
不過，這句話雖然說錯了，卻引出了一個值得認真討論的問題：
中國與加拿大在能源領域，到底合作了多久？合作到了什麼程度？
答案可能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深、也更早。
一、打假：這句話錯在哪
先把誤區釐清。
加拿大油氣管道的核心運營方——Enbridge、TC Energy、Pembina——都是加拿大企業，總部分別在卡爾加里和多倫多，在多倫多交易所和紐約交易所上市，長期受加拿大能源監管委員會（CER）監管。
管道建設的勞工構成也並非外界想象。承包方是加拿大本地建築公司，施工人員來自各個族裔的工會成員——包括原住民勞工、東歐移民工人、以及是的，也有少數華裔工人——但這和”中國承包商主導”是兩回事。
所謂”中國在挖管道”，混淆了兩件事：誰在施工，和誰持有股權。
後者才是真正值得討論的話題。
二、第一階段：核能合作，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早
很多人以為中加能源合作始於石油。其實不是。
真正大規模的能源合作，可以追溯到上世紀。加拿大是全球核電技術的重要輸出國，其自主研發的 CANDU 重水堆技術在國際市場享有盛譽。中國秦山三期核電站採用的，正是加拿大提供的 CANDU 技術。
這是兩國能源合作最早的重量級案例。
雙方後來還在核燃料供應、重水堆技術、醫用同位素和核安全等領域保持長期合作。換句話說，中加能源合作最早不是石油，而是核能。
三、第二階段：中國資本進入加拿大油砂
真正讓雙方能源合作進入”深水區”的是油砂。
加拿大擁有世界第三大石油儲量，其中絕大部分位於阿爾伯塔省。2010 年前後，中國能源企業開始大規模進入。
其中最著名的一筆，發生在 2012 年。
中國海油（CNOOC）以全現金方式收購加拿大能源公司 Nexen，交易總對價約為 151 億美元。該交易於 2012 年 7 月宣布，2013 年 2 月正式完成交割，當時是中國企業在海外最大規模的收購案。
通過這筆交易，中國海油獲得了多項重要資產：
Long Lake 油砂項目的全部權益
Syncrude 油砂項目 7.23% 的權益
英國北海 Buzzard 油田
美國墨西哥灣海上資產
尼日利亞海上深水油氣資產
與此同時，中國石油（CNPC）參與了阿爾伯塔多個油砂和頁岩氣項目，中國石化則投資了 Syncrude 等油砂資產。
也就是說，在 2010 年前後，中國三大石油央企幾乎全部進入了加拿大能源市場。這一時期，中加能源合作達到歷史高峰。
四、第三階段：天然氣合作進入新時代——LNG Canada
近年來，雙方合作重點逐漸從油砂轉向天然氣。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 LNG Canada 項目。
很多人誤以為”LNG Canada”是一家加拿大公司。實際上，它是一家國際合資企業，官方公布的股權結構如下：
其中，中國石油持有 15% 的股權。
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中國石油能拿到這個項目 15% 的份額？
答案是：它不是後來買來的，而是創始投資人之一。早在 2012 年項目啟動時，中國石油就已參與其中。目前的 15% 股權格局，在 2018 年 10 月 1 日 項目做出最終投資決定（FID）時徹底鎖定。FID 宣布前幾天（2018 年 9 月），中國石油董事會批准了約 34.6 億美元 的投資額度，用於承擔其 15% 的建設資金。核心條件是：各合資方須”自帶天然氣源”——中國石油主要通過其 Groundbirch 項目供氣，並按 15% 股權比例獨立包銷、在國際市場銷售 LNG。
這 15% 意味着什麼？
承擔 15% 的建設投資（約 34.6 億美元）
擁有 15% 的項目資產
分享 15% 的利潤
獲得約 15% 的 LNG 產量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擁有控制權。由於 Shell 持股 40% 並擔任運營商，項目日常運營和管理仍由 Shell 負責。中國石油擁有的是經濟權益，而不是項目控制權。
五、中國石油在加拿大的完整產業鏈布局
事實上，中國石油在加拿大的布局遠比 LNG Canada 一個項目更完整。
MacKay River（麥凱河）油砂項目：100% 全資擁有及運營。中國石油最初在 2010 年收購該項目 60% 股份，2012 年初斥資約 6.8 億加元 買下剩餘 40%，實現全資控股。
Dover（多佛）油砂項目：100% 全資擁有。中國石油於 2014 年買斷 Athabasca 剩餘 40% 股份，實現全資控股。
Groundbirch 緻密氣/頁岩氣項目（BC 省）：20% 股權（非作業方）。項目由 Shell（持有 80%）運營，中國石油於 2012 年入股，目前淨產量約為 10,000 桶油當量/天，同時也是為 LNG Canada 供氣的重要氣源。
Duvernay 頁岩氣項目：100% 擁有劃定區塊權益及運營權。中國石油原與 Ovintiv 各持 49.9% 成立合資企業，2020 年 9 月 雙方完成資產拆分，中國石油獲得部分資產 100% 獨立所有權，目前產量約 13,000 桶油當量/天。
也就是說，中國石油在加拿大參與的是一整條產業鏈：天然氣開發——管道運輸——LNG 液化——出口亞洲。這也是國際大型能源公司最常見的投資模式。
六、加拿大原油正在越來越多進入中國
除了共同投資，中國近年來也成為加拿大能源越來越重要的買家。
過去，加拿大原油幾乎全部出口美國。這一格局正在改變。
根據加拿大統計局（Statistics Canada）官方報告，TMX（跨山輸油管擴建項目）已於 2024 年 5 月正式全面投入商業運營。該項目將原有管道的運輸能力提高了近兩倍，達到每天 89 萬桶，使加拿大原油得以直達卑詩省 Burnaby 港口，向亞洲市場出口。
美國仍占據絕對壟斷地位，消耗了加拿大 90% 以上的原油出口。但除美國之外，根據 OEC 加拿大進出口數據，中國目前是加拿大（特別是阿爾伯塔省）的第二大貿易夥伴及第二/第三大出口目的國。隨着 TMX 管道開通，亞洲買家採購量正在逐步增加，中國的原油進口占比通常維持在個位數百分比（約總出口的 4.5% 左右）。
一些中國大型煉油企業甚至在卡爾加里設立採購辦公室，方便直接採購加拿大原油。
不過，貿易合作和共同投資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七、新能源合作正在增加，但規模仍有限
除了傳統油氣，中加雙方近年來也開始加強新能源領域的合作，涵蓋氫能、儲能、風電、光伏、碳減排和電池技術等方向。
加拿大自然資源部與中國國家能源局曾簽署能源合作諒解備忘錄，希望擴大雙方在清潔能源方面的合作。
不過，相比石油和天然氣，目前新能源合作規模仍然相對有限。
八、為什麼近年感覺合作反而變少了？
很多人有這種感覺。原因主要有兩個。
原因一：加拿大加強國家安全審查。 自 2012 年中國海油收購 Nexen 之後，加拿大政府開始收緊外國國有企業對油砂等關鍵能源資產的收購，大型併購越來越少。
原因二：地緣政治格局變化。 近年來中加關係經歷起伏，雙方新增的大型能源投資明顯減少。
由此形成了一種新格局：存量合作依然龐大，但新增合作趨于謹慎。
過去十多年裡建成的合作項目仍在持續運營——中國海油擁有的油砂資產、中國石油參與的天然氣項目、LNG Canada、長期原油和 LNG 貿易——只是雙方已經很少再出現類似 151 億美元收購 Nexen 這樣的超級交易。
寫在最後
回到最初那個問題：”阿省的天然氣和石油管道，都是中國在挖。”
這句話當然不符合事實。
加拿大的油氣資源仍然主要由加拿大企業開發和運營，管道建設也主要依靠加拿大本土承包商和勞工完成。
但如果因此認為中國與加拿大在能源領域幾乎沒有合作，同樣也是一種誤解。
從核能 CANDU 技術、油砂、頁岩氣，到 LNG 液化、原油貿易，再到新能源合作，中加能源合作已經走過數十年曆程。
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
中國沒有”挖”加拿大的能源管道，但中國資本、技術、市場和企業，早已深度參與了加拿大能源產業發展的多個重要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