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身在何方,今夜抬眼,望见的是同一轮圆满明月。
中国人素来对月亮格外亲近,愿向它倾诉,却不见对骄阳袒露心绪。大概因为日光炽烈,难以久视;月色温软,容人静静凝望、默然沉思。
月球本身反射着日光,也如悬于苍穹的明镜,映照尘世聚散,人心冷暖。
它自一弯蛾眉慢慢充盈为满轮,又缓缓亏蚀。圆缺如期,周而复始,恰似人间离合。时候到了便相逢,到了时候又别离。
期待月亮永远圆满,如同期待人间再无缺憾。二者相似,自古难全。
可正因盈亏有期,这一夜的圆满,才值得郑重相待。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今夜月光,曾照千年前的望月之人。人世更迭无常,唯有月色不改。此刻举眸遥望,今人的心事,便与古人所思,借着同一轮明月遥遥相接。
关于古人祭月,《礼记》里已有“秋夕月”的记载,原是庄重的礼制。唐代中秋多文人赏月赋诗,意趣偏雅。宋代中秋已全民游乐,市井气浓。明清时期,中秋节进一步上升为与春节、端午并列的民俗大节,被赋予“团圆”的主题。
月饼的由来,正与这个寓意一脉相承。明代《帝京景物略》说,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饼必圆”,祭罢撤供,要把饼果分给家中每一个人,“散之家人必遍”。
一块圆饼,于是不只是吃食。它把天上的满月请下了人间:先奉于月下,再分而食之,长幼各执一块。分食圆饼,便是人人分得一份圆满。
苏东坡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来日忆及,眼曾见中秋圆月与月下团圆,原来也是口中曾尝的酥甜滋味。
天上月圆,桌上饼圆,座中人圆,三者齐聚,中秋才算圆满。
此时节,仿佛犹嫌盈满的月色仍有不足,南方还有中秋燃灯助月的旧俗。湖广一带用瓦片叠塔,于塔上燃灯。江南则制灯船。瓦片叠成高塔,灯船浮于水面,灯火月华,上下交映。
秋节的风物,不少也与秋月相联系。
桂花恰在此时开,幽香清冽。秋桂与秋月相逢,便敷衍出吴刚伐桂、蟾宫折桂的传说。
旧日拜月,男子祈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以求功名。女子祷告“貌似嫦娥,圆如洁月”,盼一世安好。
一轮月,揽尽散落世间万般心事。
四时八节,对国人而言,不只是时序作息的安排,更是看待世事的方式,因此鲜少执着于永恒不变的定论。就算盛夏灼人的烈日,到寒冬只剩几分温热。时节流转,此刻的光景,待到节令更迭,便会改换。
人们循着节序耕耘、聚散,借草木与风物丈量光阴。树的年轮,叶的枯荣,花的开落,都是寒暑的印记。远行之人闻桂生香、见月将圆,便知该盘算归期。
若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倒过来也成立:万物丈量着时空。一轮明月与月下物候,替离人记着归途远近,守候重逢之期。
天象大概是最接近永恒、又能被肉眼辨认的景观。
人在黄昏与黎明这明暗交接之时最易动情,夜幕垂落,无尽的远方与咫尺的身形便落入同一块深色天幕之下。转瞬之间,悲喜、不堪与骄矜,都在日落月升之时安静下来。
中秋之夜,我们心甘情愿地沉入这片清辉里。月满之后终将渐缺,相逢之后难免别离,但今夜有人并肩望月,手中分得一块甜饼,便足以感受此刻的满足。
起舞弄清影,恰似在人间。
月有阴晴圆缺,映照着世事百态。一盈一亏之间,道尽人间离合悲欢。
所幸月缺之时,可待月圆。待到盈满之月普照清光,便要好好把握、共享眼前的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