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接受商品转运。”
当地时间9月21日,在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的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苏林接受彭博电视采访时,回应了眼下越美贸易谈判中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
美国一直声称,一些中国商品可能在越南经过简单加工、重新包装甚至“换标”后进入美国市场,以规避美国对华关税。近几个月,美方人员甚至还对越南境内一些据称与中国有关联的工厂展开检查。
苏林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他说,越南“不接受商品转运”,贸易必须是真实的,产品必须真正产自越南,并符合越南和国际市场的相关标准。

苏林接受彭博电视台采访
但就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越南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正在迅速增加。
今年前8个月,越南从中国进口约1619亿美元商品,同比增长37.3%;中国继续稳居越南最大进口来源国。另一头,美国则是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场。
这种局面就很微妙了:美国担心越南输美商品背后有太多“中国成分”,越南偏偏又越来越离不开中国供应链。
苏林这句“不接受商品转运”,到底准备做到哪一步?
“准确地说,苏林做的是‘划线’,不是‘切割’。”上海外国语大学东方语学院副教授冯超说。
美国催得紧,越南也等不起了
苏林此次到纽约,越美贸易谈判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
他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表示,双方已经“非常接近”达成最终协议。当天会见苏林后,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也释放了类似信号,称谈判取得积极进展,已经进入最终阶段。
冯超注意到,“非常接近”其实并不是一个新说法。去年10月越美达成《互惠、公平和平衡贸易协议》框架时,类似表述就已经出现。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次双方谈判代表用了同一个口径确认进展,而不是越方单方面释放乐观信号。
“这说明技术层面的分歧已经大体收敛,剩下的是需要政治拍板的部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冯超给出的判断是:这不是单方面的求和,而是同一个时间窗口在两侧同时打开,意味着越南的“紧迫性”,恰好遇上了美国的“可交易性”。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祭出所谓“对等关税”,越南一度面临46%的高额税率。同年10月,双方谈成贸易协议框架,基线税率降至20%,但被认定为经越南“转运”的第三国商品,则面临40%的关税。
对于美方将矛头指向所谓经越南“转运”的中国商品,中方并未接受这一叙事,而是强调,有关谈判和协议不应针对或损害第三方利益。
此后近一年,美越一直在为如何把框架变成最终文本拉锯。
冯超指出,今年美国对越贸易施压进一步升级。4月底,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将越南列入最高级别“优先外国国家”名单;5月,知识产权301调查启动;7月,强迫劳动301调查结果落地,12.5%的附加关税正式生效。
与此同时,美越贸易失衡还在扩大。2025年美国对越货物贸易逆差约1783亿美元,比2024年扩大44.6%;今年前7个月,逆差已近1400亿美元。
河内更着急的是增长。越共十四大后,越南提出未来一个阶段争取“两位数”经济增长,而美国市场占越南出口总额约三成。

2025年4月3日,越南河内,人们在一家“越南制造”商店购物。 视觉中国
“在出口导向模式没有根本改变之前,对美出口失速,目标就是空话。”冯超说。
苏林此次赴美,也带来了真金白银的筹码。
今年2月,三家越南航司在华盛顿与波音签署或推进一系列采购和融资安排,其中越南航空采购50架737-8,太阳富国航空采购40架787-9;越捷航空另获融资,用于采购6架737-8。
但在冯超看来,美国想要的不止多卖几架飞机。
“美国希望用一纸协议把越南的对外经济方向‘锁’进规则里,包括原产地标准、执法义务和核查权。这些条款一旦生效,不仅是对贸易让步,而且是长期约束。”
他判断,眼下真正棘手的仍是三个问题:如何认定实质性生产、核查主体如何确定,以及未达标时该如何处置。
越南可以查“洗产地”,但中国零部件怎么办?
苏林说“不接受商品转运”,并非一句毫无准备的外交表态。今年以来,越南已经开始给自己的原产地监管体系“打补丁”。
6月,越南海关总署发布公文,明确列出四类重点打击的原产地“欺诈”:简单加工即贴标、关联企业拆分订单造假、骗取原产地证书、保税仓换包非法转运;木材家具、钢铁、电子、光伏、锂电池、自行车及电动自行车、鞋类箱包等18大类商品被列为高风险品类。
企业被要求留存采购发票和生产记录,实现原料溯源。此后,越南又从海关法和对外贸易管理等层面继续完善相关制度。
美国人的审查也已经从美国口岸延伸到越南工厂。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会追溯原料来源、核验生产线实际加工程度,甚至调取水电账单和考勤记录,核实产能与出口规模是否匹配。
但越往下查,问题越复杂。
冯超提到,越南现行原产地规则要求,在越原料与生产成本至少占产品价值的35%,即可签发原产地证书。但在典型的“中国设计—中国零部件—越南组装”模式中,越南工厂实际贡献的本地增值往往只有两成左右。
也就是说,许多现行出口在越方规则下形式完全合规,却达不到美方心目中“实质性改变”的标准。
“美方想堵的,恰恰是这个‘形式合规、实质不足’的口子;越方则坚持要一个明确、可操作、不会被无限追溯的门槛。”

2025年11月4日,越南胡志明市,乔纳森·查尔斯高级家具厂内,工人在组装家具。视觉中国
冯超认为,苏林承诺的真实边界其实很清楚:打击的是换柜、贴牌、低附加值伪组装这类“纯洗产地”行为;不碰的则是正常进口中国中间品、在越南完成实质性加工的制造活动。
“这是越南制造业的根基,也是外资持续涌入的前提。”
河内既要让华盛顿相信,自己不是中国商品进入美国市场的“后门”,又不可能主动拆掉支撑本国制造业的供应链。
冯超说:“这句承诺的诚意与限度,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个很有意思的数字对上了
今年前8个月,越南对华贸易逆差约1077亿美元;同期,越南对美贸易顺差约1066亿美元。
两个数字几乎对上。
当然,不能简单地理解成“越南从中国买1000亿美元,再原封不动卖给美国1000亿美元”。但这组数字背后的产业结构很值得琢磨。
电脑和电子元件、机械设备、面料等,都是越南从中国进口的大项,其中相当部分进入越南制造业。一些跨国企业把最终组装搬到越南,并不等于整条供应链也跟着搬走。厂房可以建在越南,机器、元器件、原材料和配套企业仍可能大量来自中国。
冯超概括这种关系:“美国可以买越南的货,但中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越南能不能把货造出来。”
如果美国只是查换标、假加工,对越南未必是坏事。难的是标准继续往上游走。
冯超指出,如果严格按照美方设想的35%至40%以上本地增值执行,大量现有出口产品将拿不到越南原产地资格。而精密元件、芯片、显示模组、高端面料等上游环节,“绝非三五年可以本土化替代”。
所以他对这件事有一个很明确的判断:“核查能收紧,‘去中国化’做不到。”

越南胡志明市:运动服饰在耐克商店出售视觉中国
这并不意味着越南没有提高本地化率的意愿。今年5月,越南政府批准《2026—2035年辅助工业发展计划》,明确提出发展本土原材料、零部件和装备供应,减少进口依赖、增强经济自主性。
但倒逼出来的结果,未必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冯超援引相关研究指出,剔除单纯换包装的可疑企业后,中资背景制造企业在越南对美出口中的份额仍从约11%升至约25%,越南本土企业份额则从约33%降至约23%。与此同时,美国贸易措施造成的压力也并非平均分布,一些本土企业占比较高的行业受到的冲击反而更直接。
“外部压力在短期内可能不是壮大本土供应链,而是进一步强化外资主导格局。”他说。
越南辅助工业协会也坦言,本土企业很难进入外资供应链,后者习惯从中国、韩国及东盟等“邻近优势地区”采购。
建立一套能够替代中国中间品的本土供应体系,是“以十年计的工程”。
苏林真正要保住的,是那块腾挪空间
今年4月,苏林刚刚访问中国。中越正在推进老街—河内—海防、同登—河内、芒街—下龙湾—海防等跨境铁路合作。
冯超表示,这些采用标准轨距的跨境铁路一旦建成,越南制造将更深地接入中国华南产能带与物流网。
几个月后到了纽约,苏林又在谈美国飞机、高科技产品和对美关税,承诺解决美国关心的转运问题。
冯超表示:两者方向看似相反,实则互补,“一条管供应链与生产效率,一条管最终市场与技术获取。”
这可以看做越南“竹式外交”在经贸领域的一个缩影。他认为,苏林此行是越南“竹式外交”在压力升级期的一次标准操作:以战术让步换战略空间,但“不切断对华产业链绑定”的底线不动。
问题在于,美国的要价正在发生变化。

2024年云南中越(红河)边境经济贸易旅游交易会,进入中国的越南游客。视觉中国
过去很多分歧还可以落在交易层面:扩大采购、开放市场,都有讨价还价的空间。现在,原产地标准、现场核查、供应链来源等问题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
冯超形容,美国的要价正在从“交易性”升级为“方向性”。如果核查进一步涉及本地增值比例,甚至要求核心部件不得全部来自中国,它影响的就不再只是几笔贸易,而可能是越南如何组织自己的产业链。
越南长期奉行“竹式外交”,在大国之间保持动态平衡;安全领域则坚持“四不”原则:不参加军事同盟、不联合一国反对另一国、不给外国在越南设立军事基地、不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武力或威胁使用武力。
但冯超注意到,美国的政策逻辑也在变化。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逻辑还包含“拉拢越南制衡中国”,第二任期则越来越转向“谁占美国便宜就敲打谁”。
越南也在寻找自己的出路。
越共十四大已经提出“战略自主”的目标,河内希望发展辅助工业、提高本地化率。但当前全球制造业向越南转移的主导模式仍是“中国+1”——跨国企业将终端组装环节转移至越南,上游中间品却仍需从中国采购。
当美国不再满足于要求越南“别替别人转运”,而开始追问一件“越南制造”里究竟能有多少来自中国的东西,河内原本的腾挪空间也会受到挤压。
冯超说,“竹式外交”之所以能运转至今,一个重要前提,就是大国博弈仍留有缝隙。
“当缝隙收窄,平衡的艺术便会从‘两头受益’转向‘两头承压’。”
苏林所说的“非常接近”,意味着越美贸易协议可能真的已经走到了最后几步。越南想要的“战略自主”,也越来越像是在深度依赖中,尽可能保住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