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CTV報導，上周，關於即將卸任的自由黨國會議員陳聖源，出現了兩套不同的敘事。
第一個敘事：一名自由黨國會議員去年秋天遭遇嚴重車禍，數月來一邊往返多倫多渥太華之間，一邊默默地應付着嚴重腦震盪及其帶來的各類挑戰，最終認清自己已無法再繼續兼顧工作及健康，選擇辭職。
第二種敘事：這位自由黨國會議員，逃避問責，跑到中國遠程投票，被揭露，編造健康危機的謊言來掩蓋自己背棄公職的事實。
第一種敘事是真的，有他本人的陳述以及醫療記錄為證，令人遺憾的是，這正是他真實的處境。而第二種敘事，在所有可核實的細節上均屬虛假。
但是，在網上走紅的是第二種敘事。
陳聖源自 2015 年起就代表士嘉堡北區出任國會議員。在任何正常的政治環境下，他宣布辭職，這件事就該到此為止。我們本該體諒一名飽受腦震盪後綜合徵折磨的人，允許他私下處理自身健康，至少給予他基本的體面。我們的社會曾經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然而在陳聖源的事情上，短短數小時之內，網絡上某個角落就有人篤定，他們知曉陳辭職的 “真正原因”。
這則在網上瘋傳的謠言，全部建立在單一的偽跡之上：一段顯示陳聖源身處中國的視頻，標註是 3 月 23 日發布。在同一周，眾議院恰好有投票安排。於是這套陰謀論就此出爐：陳聖源在中國遠程投票，被抓現行，現在就拿博取同情的健康問題當擋箭牌。
這套陰謀論有一個致命漏洞：3 月 23 日陳聖源根本不在中國。他的訪華行程是 3 月 14 日至 22 日，正值議會休會周，眾議院沒有任何投票安排，一次投票都沒有。此行他是加拿大代表團的一員，行程已向聯邦利益衝突與道德專員辦公室報備，任何人上網都可以查到相關記錄。
站不住腳的陰謀論
書面記錄是公開的，行程日期是公開的，議會議程也是公開的。而且，一段視頻的發布日期不等於拍攝日期，但凡有過一周后才上傳度假照片經歷的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任何願意追求真相、而不是追捧獵奇故事的人，花不到五分鐘，就能戳穿這套陰謀論的每一處環節。
還有一個細節，但凡關心真相的現任、前任議員，不用查閱資料也理應清楚：加拿大眾議院投票系統不會允許議員在加拿大境外投票，甚至不會允許在海外參與委員會會議。國會混合會議模式下制定的遠程投票規則，明確要求議員必須身處加拿大境內。
這套陰謀論的核心情節 —— 議員在中國遠程投票，不只是沒有證據支撐，在技術層面就完全不可能實現。所有那些藉機放大這一謠言的保守黨議員，全都使用過這套投票系統，他們心知肚明。
按理說到這裡謠言就該停止。但謠言風不止，因為散播謠言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在乎真相。
這裡有必要做一點自我說明，因為守住底線區分如今格外重要。我有黨派立場，但絕不是為黨爭而不顧一切之人。我多年擔任省及聯邦自由黨幕僚，如今經營企業，共事的也有我十分認可判斷力的保守黨人士。我從不認為，即便我帶有黨派傾向，就可以混淆真相與謊言。自己支持某一政黨，和為了黨爭拋棄現實，分清這二者的界限，就是全部的關鍵。而陳聖源宣布辭職之後，大量謠言的湧現恰恰就是這條界限徹底崩塌了。
民選官員明目張胆放大謊言
最先出手的是一些網紅意見博主。這些賬號靠着渲染 “自由黨每一項行動背後都藏有險惡圖謀” 積累粉絲，有些人甚至以此為生。他們在社交媒體鋪天蓋地放出視頻，大肆暗示陰謀。邊緣媒體還把這些內容包裝成新聞報道。
緊接着，保守黨領袖皮埃爾?波利耶夫(Pierre Poilievre)的黨團議員們也加入進來。薩斯喀徹溫省國會議員傑里米?帕策(Jeremy Patzer)放大相關說法，之後又悄悄刪除了帖子。艾伯塔省國會議員約翰?巴洛(John Barlow)謊稱陳聖源7 月還在中國，這與事實相差甚遠。安大略國會迪恩?艾利森(Dean Allison)要求調查陳聖源，稱他一邊“被曝”出訪中國，一邊還申領渥太華公務開支、參與議會投票，而整件事根本子虛烏有。
這些都是民選國會議員，和身體抱恙、難以赴會的陳聖源身處同一議會殿堂。他們完全可以查閱議會議程、操守報備文件，也可以諮詢自己黨的議會領袖辦公室。可他們熱衷於算計，卻無視事實記錄。
比起陰謀論本身，那些保守黨議員們的這種選擇更值得警惕。靠煽動憤怒博取流量的網紅，幾乎無法被說服，流量就是他們的生存商業模式。但國會議員本應不一樣。當一名民選官員放大一條稍經電話查詢就能證偽的敘事之時，他們不是上當受誤導，而是在賭：博取流量比堅守真相更划算，並且不會有關鍵人物追究他們的責任。
但那些關鍵群體正在注視着他們。他們恰恰就是保守黨想要組建政府而必須爭取到的那部分選民。保守黨的執政之路，不在於靠匿名賬號的評論區，而在於多倫多、溫哥華的郊區，在於士嘉堡北區這類選區，在於那些為尋求穩定與公平來到加拿大、選票仍存在變數的新移民社群。
隱晦種族主義帶來的代價
不妨想一想這段敘事會向這些社群傳遞什麼樣的信號。一名華裔加拿大國會議員，行程公開報備後出訪中國，他因遭遇車禍，因健康辭職。而在任的保守黨議員，不去核對任何一份公開記錄，就下意識暗示他在撒謊、對國家的忠誠度存疑。華裔加拿大家庭早已見過這樣的戲碼。每一個移民社群都經歷過：一次普普通通的故國之行，被歪曲成不忠的證據。他們會記住，是誰炮製了這套說辭。
我們也應當直面這些暗示背後真正的潛台詞。如果保守黨議員對加中關係、外國干預、議員出訪北京抱有顧慮，這些都是值得嚴肅辯論的重大議題，我完全願意就此展開討論。但本次事件並非如此。現實是：一名華裔加拿大議員，作為公開報備的加拿大代表團成員前往中國，而一眾民選官員，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選擇刻意暗示此名華裔議員的訪華之行一定另有所圖。
剝去視頻時間戳、網絡話題標籤，這套論調的內核就是：這名國會議員的族裔出身，讓他的忠誠需要被打上問號。對此有一個準確的詞，絕不是所謂 “問責”，而是變相的種族主義。即便它披着提出疑問的外衣，本質也不會改變。
這才是這件事更深層的危害，也最應當引發理性保守黨人的反思。每當該黨追逐網絡極端圈層帶來的短期流量紅利，就等於向溫和派、郊區選民以及移民社群宣告：如果他們上台執政，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 缺乏求證、行事草率、有失公允。這些選民不是要求保守黨放棄保守理念，而是希望他們行事嚴謹認真。一個抵擋不住虛假敘事誘惑的政黨，等於向全國展示，真正危機來臨時，他們會如何看待證據事實。換來一周高熱度流量，卻犧牲掉保守黨賴以贏得多數席位的選區，這筆交易得不償失。
以上並不是主張政治必須一團和氣。針對國會議員出行、外國干預、議會出勤提出尖銳問題，那是完全合理。我本人也向兩黨都提出過不少這類質詢。倘若陳聖源的出訪時間確實和投票時間重合，那也會是自由黨必須回應的合理新聞。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散播這套敘事說法的人，要麼心知肚明，要麼根本無意核實真相。
陳聖源為他所在的選區奉獻二十餘年，先是教育委員，之後成為國會議員。如今他離開渥太華，不用再每周奔波四小時通勤。全部記錄公開可查，陰謀論純屬捏造。傳播這套謊言的人，包括那些手握議會席位的政客，欠陳聖源一份這個國家本該仍能給予人的東西：做人的體面，以及一句道歉。
莎蘭?考爾(Sharan Kaur)曾任自由黨前財政部長比爾?莫諾的副幕僚長，目前是亨萊策略傳播公司合伙人，同時擔任加拿大 CTV 新聞及 CTVNews.ca 政治評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