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德宇匹茲堡大學政治系博士,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後
今天把《歡迎來龍餐廳》看完了,感覺是一部難得的從中國人視角體現中東複雜性的電影。
可能因為沈騰的出現加上海報的亮色,第一印象會讓人覺得這是部喜劇,但實際上這部電影的喜劇部分幾乎沒有,完全是一部製作極其精良的嚴肅戰爭劇情片(以及半部對食物充滿熱愛和尊重的美食片)。

電影的劇情大概是(有劇透):沈騰扮演的廚師徐福到某個中東國家的一家中餐館打工還債,在打工過程中認識並收養了當地孤兒。隨著美軍入侵,中餐館一開始藉著為美軍服務的機會大發戰爭財,試圖在亂世中維持清靜。但隨後因為徐福一行人涉嫌恐怖攻擊被抓到了美軍的黑牢。熬過牢獄磨難後,一次劫獄事件中,徐福被恐怖分子擄至其營地,被迫為他們做飯。恐怖組織的首領想要讓徐福收養的孤兒也成為人體炸彈,為了拯救孩子,徐福最終拼上性命帶走了一些孩子逃亡…
雖然影片中設定的是一個虛構的中東國家,但這個國家的原型明顯就是伊拉克,主角經歷的就是伊拉克戰爭前後的動盪。而電影中的龍餐館也是有原型的,當初有幾個中國人在伊拉克開餐館,在多方勢力夾縫中周旋謀生,賺取收入。當然,從恐怖組織救小孩的故事就肯定是藝術創作了。 《歡迎來龍餐廳》畢竟不是寫實主義紀錄片,所以適當的藝術加工也是合理的。
為什麼我說這部電影體現了複雜性呢?因為這裡面對於伊拉克的幾方進行了很細緻的刻畫。例如電影裡徐福的老闆扎伊德,一開始是政府官員,透過自己的特權門路幫助餐廳經營。在美軍入侵之後,札伊德一開始試圖維持自己原來的工作,但因為不願被美軍敲詐,他的妻女被美軍支持的什葉派武裝給殺害,扎伊德便加入了恐怖組織…
電影中札伊德的經歷,其實是許多伊拉克遜尼派恐怖分子的共同經歷,他們很多人在美軍入侵後失去了一切,但是又因為宗派原因不能加入伊拉克什葉派的政府,也無法加入本土抵抗武裝,最終因仇恨或私利投靠境外極端武裝,其中就包括日後分裂出伊斯蘭國的基地組織分支。
在這種故事裡,你很難找到一個絕對的「好人」壞人」。在美軍入侵之前,薩達姆的遜尼派政府算是「好人」嗎?顯然不算,畢竟他們迫害了無數什葉派和庫德人。如果薩達姆政權算壞人,那麼推翻薩達姆政權的美軍算是好人嗎?那更不算了,畢竟美軍造成的平民傷亡與社會動盪,遠超過薩達姆執政時期。但是如果美軍入侵是壞的,殺美軍的遜尼派恐怖份子就是好人嗎?顯然也不是,畢竟這些恐怖分子殺的伊拉克平民也不比美軍少,而且這些極端分子一心煽動教派仇殺,根本無心抵抗外來佔領。
如果我們再往前延伸,薩達姆政府一開始是誰支持的?那還得是美國、以色列、海灣國家出於遏制什葉派伊朗的需要,縱容和放任薩達姆政府對什葉派的壓迫。而美軍在伊拉克戰爭後客觀上推動了伊拉克什葉派的崛起,也間接推動了伊朗勢力在伊拉克的發展。為了限制什葉派的發展,美國、以色列和海灣國家又成為眾多恐怖組織的幕後金主……哦,這裡甚至還沒提庫德人的複雜情況,我就說一點:自從今年美國對伊朗發動襲擊之後,因為美國人希望這些庫德人成為進攻伊朗的先導,所以伊拉克庫德人一直在被伊朗打擊…
在伊拉克,政府、美軍、教派、部落、抵抗組織、國際恐怖份子、外國勢力交錯在一起,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敵人的敵人也大概率不是朋友,前一天的朋友可能後一天就變成敵人。
所以我一直吐槽,中東這個地方,情況太複雜了。中國人想要理解中東是非常困難的,是沒有辦法簡單類比中國歷史和經歷的。因此《歡迎來龍餐廳》裡面對於伊拉克局勢的刻畫,雖然做不到面面俱到,但是至少沒有進行簡化和臉譜化。

而對於外來的中國人來說,面對這種複雜局勢又能做什麼呢?其實就跟電影裡的徐福一樣,幹不了什麼,能夾在中間做生意就已是最好結局,一旦時局失控就是被各方勢力來回抽陀螺的命運。
所以電影裡面,徐福一再強調自己只是個做飯的中國人,無意介入任何人的爭鬥,但是他也被反覆質問,這場戰爭和他真的沒關係嗎?他在伊拉克賺著各方的錢,甚至發著戰爭財,那他怎麼可能在其中永遠獨善其身?但他又從來不是本地人,他能如何選邊站隊,為不屬於他的理由而戰?
雖然到了今天,中國在世界上的政治、經濟、軍事狀況,遠比電影那個時代強得多,但面臨的複雜性也是一樣的。某種程度上,特別是在出海越來越流行、而世界又越來越亂的當下,中國現在就和美國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情況是類似的。美國在19世紀末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國和出口國,彼時美國奉行的保護主義、孤立主義,逐步讓位於海外擴張、攫取海外利益的訴求。
而美國為了順應本國的出海需求,選擇的是“Imperial Turn”,帝國主義轉向。美國開始由近到遠地投射自己的軍事力量,先是與西班牙開戰,然後是佔領美洲和太平洋的島國,武裝干涉南美各國,最後是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直接幹預歐洲事務。雖然一戰的海外幹預代價在美國國內引發強烈抵觸,美國再度退回孤立主義。但是二戰的勝利最終將美國打造成了全球帝國。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這些年來如此熱衷於渲染“中國威脅論”,一直對中國在海外的任何存在都如臨大敵的原因。因為他們就是這麼過來的,他們相信出海一定會帶來一個全球帝國,而一個全球帝國的崛起必然會帶來霸權的爭奪。
但這種相似性並不能消解中國和美國在許多方面的不同之處,而這種不同之處在《歡迎來龍餐館》中也有很多表現。
其實即便是對美國人,帝國之路並不是都受歡迎的。從19世紀末開始,美國就不斷有人反對美國走向帝國,他們認為海外擴張會侵蝕美國共和體制,讓軍火、金融資本綁架國家政策。這類反對聲音雖難以扭轉國家擴張路線,卻始終在美國社會存在,因為帝國對子民從來不是平等對待的,所以不斷地製造著內部和外部的反對者。
因此,你在《歡迎來龍餐廳》裡會看到美軍在伊拉克的醉生夢死。除了少數真的堅信自己在反恐的人之外,大部分人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到外國送死,所以只能要么靠酒精、毒品、暴力麻痺自己,要么想辦法給自己牟利,哪管洪水滔天。
片中一名遭受軍中歧視的華裔美軍士兵,將這種精神迷茫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因為自己在美軍內部被歧視而反覆強調自己的一等兵身份,只能在華人徐福身上找點安慰;但他又對伊拉克小孩非常凶悍,視所有伊拉克人為潛在恐怖分子,認為只能靠槍身上解決問題。最後他的命運,也就跟眾多美軍一樣,被打包進棺材送走。

在這種狀況下,美軍在伊拉克的存在就如同《歡迎來龍餐館》電影所描繪的那樣,一方面是內部的迷茫導緻美軍沒有戰鬥意志,另一方面是外部不斷有新的恐怖分子和反美力量因為美軍的殘暴而湧現出來。於是美軍雖然能夠藉著海空火力優勢像虐菜一樣推翻薩達姆政權,但到了治安戰階段往往表現得像個菜雞。
這當然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如果你去看《全金屬外殼》之類的描繪越戰的電影,你也能看到一脈相承、色厲內荏的美軍。今天,在美以伊戰事中寧可自己堵廁所、放火燒船也不願戰鬥的福特號航空母艦,更是連很多電影都想不到的劇情。

雖然從一個客觀角度來說,美國作為一個帝國,確實需要在海外作戰來維護自己的利益,但是這種抽象的國家利益,怎麼說服國民為之賣命?特別是當自己的國民本身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經濟社會地位越低的國民越要去當砲灰的時候。
所以美國一直能在美洲打仗,因為對手很弱、距離很近,很容易說服國民這事關國家安全,很容易靠利益感召。所以美國也能在一戰、二戰時打仗,因為發生了事關美國的攻擊,能夠激起國民認同。
但一到與美國普通人完全無關的地方——無論是朝鮮、越南,還是伊拉克、阿富汗,沒人知道為何而戰,那麼美國再強大的軍力和國力,最多只能轉化成短期的勝利,也無法轉化為長期的統治。
當然,由於美國對自身天命宗教般的自信,使得美國海外治理模式對比古羅馬、大英帝國顯得十分粗糙簡陋。很多時候美國人甚至真的有一些希望當地發展的念頭,但當他們傲慢地選擇一廂情願堅持自己的教條,那麼最終只會帶來混亂和敵意。
所以,無論是出於意願還是出於能力,歷史上的帝國永遠逃不開從擴張到衰落的不歸路。當帝國擴張到極限時,帝國從海外掠奪的收益,將不足以覆蓋維持佔領所需的巨額成本,而帝國消滅威脅的速度也會慢於創造敵人的速度,帝國保護國民的能力就會弱於他人傷害國民的能力。到頭來,就會出現《歡迎來龍餐館》裡反覆出現的那句話,恐怖分子殺美國人,可是恐怖分子哪裡來的,不還是美國創造出來的?
帝國擴張的時候分到蛋糕最晚、最少的普通人,在帝國衰落的時候失去的反而最快、最多。這也是我們在當前美國所看到的現象,上層和菁英仍然歌舞昇平,但底層問題已經到了需要創造新詞彙來描述的程度。
所以,中國當前面臨的挑戰,就是如何既保護自己國民在海外的利益,又不走上美國等帝國的老路。雖然這種困難的問題並不是一部電影或任何人能夠簡單回答的,但《歡迎來龍餐廳》也給了一些有意義的答案。
電影中的徐福,反覆強調的“好好吃飯”和“為了孩子”,是很能反映中國人的樸素價值觀的。他不會像傳教士那樣去談正邪善惡,而是關心最基本的溫飽和孩子的成長,想讓孩子有飯吃,想讓孩子走正道,這是總能找到公約數的地方。
電影中有兩個相互呼應的段落是很有趣的。在電影開頭,龍餐館的老闆扎伊德認為徐福做的正宗中餐不適應當地口味,而徐福的回應是他只做真正的中餐,不做外國人喜歡吃的美式中餐,這番不迎合西式口味的表態獲得扎伊德認可。而後來徐福為札伊德友人烹調婚宴宴席時,並未一味只做中式菜餚,而是推出融合阿拉伯風味與中餐的菜餚。
而到了電影結尾,札伊德作為恐怖組織的一員最後放過了徐福和他帶走的孩子。這時候扎伊德又跟徐福吐槽,說徐福不熟悉他們當地的調味料,按照同樣一套方法做自然做不出好的味道,暗指徐福應當理解他們使用孩子作為人體炸彈的一些極端做法。但是當扎伊德說“他們又不是你的孩子”的時候,徐福反駁道“那也是孩子”,這一點觸動了失去自己孩子的紮伊德。
當然,這種電影劇情永遠是一種理想化的呈現,但《歡迎來龍餐館》中所體現的,本質上契合新中國成立後確立的外交準則:求同存異。我們既尊重各地的不同,但也尋求這種不同之中的共同。而中國與他國最大的共同點,能夠觸及世界各地人心的真正的“普世價值”,就是吃飯和孩子。
吃飯關係到一個社會的當下,而孩子關係到一個社會的未來,這從來不是小事。一個吃不飽飯的地方,一個孩子得不到保護的地方,很難談得上和平與發展。
說到底,讓人吃飽飯,讓孩子能長大,這在人類歷史上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對中國而言,人人能吃飽、孩童能安穩成長的和平歲月,也不過短短數十年。而對於目前仍受到貧窮戰亂和各種壓迫的廣大地區來說,這種簡單的願景仍然遙不可及。

如果中國想要在世界上做些什麼、輸出些什麼,像《歡迎來龍餐館》裡那樣,從吃飯和孩子入手,恐怕比起經書和槍砲更加合適。
世界各地的許多問題,輪不到中國人來替他人解決,也不需要中國人替他人做決定,但在吃飯和養娃這件事上,中國人還是有發言權的。而中國在廣大發展中國家,也確實在透過農業和工業的合作,幫助更多地區的人們吃得上飯、養得了娃。
雖然電影中徐福所能做的很有限,無非就是做菜帶孩子,但相比於直接劃分善惡好壞加入某一方,或者像帝國主義者那樣直接親自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最終被反噬,這種謹慎和克制從長遠來看,對於中國的發展和世界的解放都是更為有利的。
我們常常能夠聽到這樣的陳述:「中國共產黨把解放全人類當作終極追求。」解放全人類這種話,乍聽起來有些虛無縹緲,但我們看看《歡迎來龍餐館》裡貫穿電影的重要主線:
當美國人認為徐福收養的孤兒賽夫生來就是恐怖分子應當被殺的時候,當恐怖組織也認為賽夫生來就應該是恐怖分子應當殺人的時候,中國人在幹什麼?中國人在想辦法讓孩子吃飽飯,把孩子培養成他嚮往的廚師。
這是中國可以對世界做的貢獻,不是去傳教,不是去掠奪,而是讓一個孩子,可以好好吃飯,有自己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