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財經郵報】加拿大央行行長蒂夫·麥克勒姆(Tiff Macklem)上任時,加拿大正深陷新冠疫情。此後幾年,他又先後經歷了疫情後的高通脹、俄烏戰爭、加美貿易摩擦,以及中東局勢動盪對全球能源市場帶來的衝擊。
如今,加拿大7月份通脹率已經升至3%,但加拿大央行仍將基準利率維持在2.25%。隨着能源價格再次面臨上漲壓力,央行能否繼續將通脹控制在2%的目標附近,也重新成為市場關注的焦點。
麥克勒姆近日在哈利法克斯出席活動時表示,如果油價持續維持高位,加拿大通脹可能進一步上升。必要時,央行不會因為擔心經濟承壓而“過晚”加息。
隨着他自2020年開始的七年任期進入最後一年,麥克勒姆也談到了加拿大經濟目前面臨的幾項核心問題,包括通脹、利率、生產率,以及已經發生明顯變化的加美貿易關係。
加拿大央行行長麥克勒姆周一在哈利法克斯會議中心的記者會上回答媒體提問。
問:從疫情暴發到今天,你會如何形容自己的這段任期?
回顧過去幾年的任期,麥克勒姆形容,幾乎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政策重點是幫助經濟儘快恢復正常。加拿大最終確實走出了疫情,但經濟並沒有立即回到原來的軌道。
疫情期間積累的需求迅速釋放,而供應和生產能力恢復得更慢。結果是需求明顯超過供給,通脹迅速上升。

為了重新控制通脹,加拿大央行隨後大幅加息。麥克勒姆認為,這一輪緊縮政策最終實現了主要目標。通脹重新回落至2%左右,加拿大也沒有因此陷入經濟衰退。
但這一過程並不輕鬆。
很多家庭在續簽房貸時突然面對更高的利率。對於持有浮動利率房貸的人來說,衝擊尤其明顯。
更重要的是,通脹回落並不意味着外部風險已經消失。
川普政府推出的一系列新關稅措施,已經改變了加美之間的經濟關係。與此同時,全球多地戰爭持續,也進一步增加了能源價格和經濟環境的不確定性。
麥克勒姆認為,這些因素都讓加拿大經濟重新回到一個穩定、可預測的狀態變得更加困難。
問:面對這些逆風因素,加拿大經濟怎樣才能保持韌性?
麥克勒姆表示,加拿大經濟目前正處在一個關鍵節點。
全球經濟環境已經發生明顯變化,加拿大也正在逐步適應。雖然企業已經展現出一定韌性和應變能力,但這只是開始。未來仍然需要持續調整,並進一步提高生產率和競爭力。
在他看來,央行的職責,是儘可能成為經濟中的穩定力量。既要確保通脹維持在低位並保持穩定,也要盡力讓整體經濟保持平衡。
問:在不過度壓迫加拿大經濟的前提下,把通脹重新拉回2%的目標,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在麥克勒姆看來,通脹的危害並不僅僅體現在物價上漲本身。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人們可能一直在努力工作,收入也在增加,但同樣的錢卻買不到過去那麼多東西。時間一長,就容易產生一種感覺:自己明明一直在努力,卻沒有真正變得更好。
這種感受會削弱消費者信心,也會動搖公眾對整個經濟體系的信任。
短期通脹上升有時無法避免。例如,當前伊朗戰爭已經推高全球能源價格。
但央行真正需要防範的,是這類一次性衝擊演變成持續性通脹。一旦企業和消費者開始普遍認為高通脹會長期存在,控制物價的難度就會顯著增加。
麥克勒姆強調,過去通脹也曾上升,而央行最終將其壓了下來。他相信,這一次也可以做到。
加拿大央行行長麥克勒姆周一在哈利法克斯 Partnership 活動上對商界和政界人士表示,如果油價繼續高位運行,通脹可能還會走高。
問:央行是否存在應對通脹過慢的風險?
對於未來是否需要進一步加息,麥克勒姆表示,央行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典型的兩難局面。
如果行動太慢,通脹繼續惡化,未來就可能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大幅加息。那樣一來,家庭和企業承受的調整壓力會更大。
而且,一旦通脹已經明顯失控,最終需要加息的幅度往往也會更高。
但另一方面,貨幣政策本身存在明顯滯後。
央行今天調整隔夜利率,並不會立刻影響所有消費者。真正的影響,通常要等到人們買車、申請貸款,或者房貸續期時,才會逐漸體現出來。
因此,央行不能只看今天的數據,還必須判斷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之後,經濟可能處於什麼狀態。
問題是,任何預測都不可能完全準確。
如果央行過晚行動,通脹可能進一步失控。但如果通脹實際上已經得到控制,央行卻提前或過度加息,又會無謂壓低經濟增長。
麥克勒姆表示,央行當前真正需要判斷的是:現有2.25%的利率,是否仍足以讓通脹回到2%的目標水平;還是說,未來需要進一步提高利率。
問:加拿大與美國之間的貿易關係,還有可能恢復到懲罰性關稅和反制關稅出台以前的狀態嗎?
在談到加美貿易時,麥克勒姆的判斷更加明確。
他認為,美國目前對加拿大徵收的關稅,以及美國政府製造的政策不確定性,不僅傷害加拿大,也同樣給美國企業帶來壓力。
美國製造商本身也在承受關稅帶來的成本上升。
原因在於,加拿大與美國之間的貿易,並不是簡單的“加拿大生產、美國購買”,或者“美國生產、加拿大購買”。
很多行業實際上是由兩國共同完成生產的。
大量零部件、原材料和成品,會在生產過程中多次跨越邊境。因此,只要邊境摩擦增加,就會直接衝擊整個北美供應鏈和現有商業模式。
麥克勒姆指出,這種高度一體化的產業關係,過去長期讓兩國受益。對美國許多州而言,加拿大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出口市場之一。
他表示,加拿大實施反制關稅,並不是為了讓貿易戰進一步升級,而是希望促使美國降低關稅,讓雙邊貿易重新恢復一定的可預測性。
他相信,未來加美貿易關係有可能比現在改善。
但他並不認為,雙方還能完全回到幾年前的狀態。
麥克勒姆用了一個很直接的說法:“標準已經變了。”
這意味着,如果企業仍然把“加美貿易環境恢復到兩年前”作為未來經營規劃的基本前提,可能並不現實。
未來的關係也許會改善,但原來的模式很可能已經無法完整恢復。
問:加拿大現在需要做什麼,才能提高生產率和競爭力?
麥克勒姆認為,加拿大當然希望未來全球局勢能夠逐漸穩定下來,但不能把國家的經濟規劃建立在這種假設之上。
現實是,全球經濟已經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碎片化。
原有的國際經濟秩序正在發生變化。貿易、投資和產業合作,也越來越容易受到地緣政治影響。
在這種背景下,加拿大必須增強自身經濟基礎。
這包括增加投資、提高生產率、提升企業競爭力,並減少對單一外部環境的依賴。
目前已經可以看到,一些企業正在主動適應新的全球環境。
但“適應”只是第一步。
真正重要的是,加拿大能否把這種被動調整,進一步轉化為更深層次的經濟轉型。
麥克勒姆的核心判斷其實很清楚:無論是通脹、利率,還是加美貿易,加拿大都不能再假設世界最終會回到過去。
對企業和政策制定者而言,更現實的做法,是接受外部環境已經發生變化,並據此重新調整投資、生產和長期規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