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锂矿储量巨大,可这么多年,澳矿企们干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挖石头、装船、运走”,把锂辉石一船船发往中国,再看着别人加工成高附加值的电池材料。澳政府不甘心,从联邦到州政府接连推出产业战略,誓要把利润留在国内。
对中企来说,这些政策的落地伴随着成本增加、审查加码、股权受限,甚至是强制清退的局面。即便如此,中企还是没走。道理不复杂:矿就在这里,供应链不能断。
中资做海外投资时肯定感受到了区别对待,新能源动力电池材料格派镍钴的战略营销部负责人景艳晴对本报坦言,中企也在思考怎么做才能避免“投好了,把人赶走,钱扣下来”的事。选择留下,真正的博弈才悄然展开。
今年7月,澳锂矿企业Liontown在季度运营报告中指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浪潮,叠加全球能源安全担忧,正在推动全球锂电池储能产能长期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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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锂业巨头Albemarle同样持有相同观点,该公司5月向投资者表示:“随着储能市场占比持续提升,锂需求正在应用场景与地域分布两个维度走向多元化。受电力需求上涨、电网稳定性诉求与能源安全需求拉动,全球储能系统(ESS)需求持续加速增长。”
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澳大利亚锂矿企业干的活一直都是开采锂辉石,将其运往海外(主要是中国)。前几年锂辉石价格深度下行,在2022至2025年间,至少三座澳大利亚锂矿被迫停产维护。如今虽然锂价反弹,但他们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一些西澳锂矿企业开始在本土推进更深层次的加工工序,将锂辉石转化为成品电池级原料,这类产品拥有独立于锂辉石的全新交易市场。
澳大利亚的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关键矿产战略”已经将推动本土矿产加工列为核心目标,试图在中国以外发展加工能力。
2019年,西澳大利亚州政府发布《未来电池产业战略》。时任西澳州矿业、石油与能源部长约翰斯顿(Bill Johnston)表示,该战略旨在依托本地成熟的采矿产业优势,成为全球电池价值链的核心参与者。该文件明确提出了,目标是扩大西澳电池全产业链加工、制造与配套服务规模。
西澳州政府也承认先进加工产业需要巨额投资,于是发布了更新版的《2024—2030电池与关键矿产战略》。文件指出:“未来数年,电池矿产生产与加工预计将持续拉动本州关键矿产领域投资。”
2024年,澳联邦政府推出《国家电池战略》,时任工业与科学部长胡西克(Ed Husic)表示,能源转型叠加澳大利亚家庭电动汽车、家用储能普及,为本土电池产业发展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澳大利亚政府的这一系列举措也影响到了在澳投资的中企。
2023年,澳政府阻止一家与中国有关联的基金扩大其在澳稀土企业北方矿业公司(Northern Minerals)的持股。2024年,澳政府又命令中国投资者出售其持有的股份。2025年,由于有投资者无视命令,引发联邦法院诉讼。2026年,澳政府直接剥夺了三家中国投资者在北方矿业中的投票权及其他股东权利,只保留出售权。
除了最看重的稀土,锂也在澳“关键矿产清单”中。
2023年,澳大利亚禁止总部位于美国的锂产品企业Austroid在澳子公司收购陷入财务困境的澳锂矿商阿丽塔资源有限公司(Alita Resources)。澳政府虽然没有给出具体原因,但路透社援引资料称,Austroid公司管理者为一名“在中国采矿业有经验的中国人”。
景艳晴对本报表示,中资在澳布局矿产,表面挑战是投资、审核或者社区原住民的沟通等等,但最核心的、长期的且无法回避的是两个底层挑战:严格的外资矿产投资审查体系以及资源项目全周期本土化增值的强制要求,而地缘政治波动也在持续放大这两个矛盾。
首先,多层级的外资审查会不确定性地贯穿项目的全周期,审查门槛也在持续收紧。“近年来澳大利亚对关键矿产都设置了专项审查,区分中国国有资本、民营中资等。即使是民营,大额的矿产投资包销权合作也需要强制申报。审查维度覆盖产业链的控制权、矿产出口流向、技术外溢、本地就业占比等等,审批周期长达6至12个月,存在附加条件否决,要求缩减股权比例等各种可能性,”景艳晴说。
此外,还得叠加当地州政府配套的矿产审批。“西澳本地的企业环保援助,原住民土地审批是独立于澳联邦政府的,双重的审查拉长了落地周期,任意环节出问题都会使项目停滞,”景艳晴说。
其次,全链条本土化增值的硬性要求让企业无法单纯地挖矿出口。景艳晴表示,澳现行的矿业政策要求外资企业必须配套本土加工基建能源投资,创造本土产业链的价值。开采锂辉石,直接运回国内精炼的模式,也越来越受到限制。“我们应对的策略首先是合作模式的轻量化,不是盲目全资收购矿山,而是优先选择战略合作,分期投资,包销模式,降低股权敏感度。其次是主动前置本土化承诺,包括本土就业,清洁能源的配套以及下游加工的投资。再次是对接本土专业团队,聘请当地矿业律所及专业事务顾问,提前规避审查红线。同时进行多元布局,在巴西、尼日利亚、马达加斯加等地都有投资,来分散地缘政策可能引起的波动和冲击。”
澳方审查很严格,但今年格派还是与澳矿业公司Scorpion Minerals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涉足锂矿项目。
这么难,为什么还要继续投呢?
景艳晴坦言,中资做海外投资时肯定感受到了区别对待。“我们怎么做才能避免出现‘投好了,把人赶走,钱扣下来’的事?中国全球影响力在提高,还是要通过合作共赢影响各国对中资的印象。获取资源的同时在当地释放利益、改善现状。国家在非洲、中东等地的基建投入,也是为出海中企做前期保障。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不会是两极分化或一家独大。全球以欧美文化为主流持续了很长时间,中国打破这种印象也需要时间,国家和企业都在发挥自己所能做的。”
景艳晴解释,不同资源在各个国家分布区别比较大,它有天然的属性,“这是我们考虑的第一要素”。海外矿产投资,不止在澳大利亚,在南美和非洲等地也有政治风险。“各国资源民族化或者说资源本土化的意识越来越强。比如印尼的红土镍矿不能以配额出口,必须在当地建冶炼厂。津巴布韦也在锂矿上颁布了新政策,2027年开始必须在当地冶炼之后再出口。”
“非洲政局不稳定,危险系数更高,但资源丰富,性价比高,所以我们会在非洲做布局。相对来说,澳大利亚还是比较成熟的矿产资源大国。各个国家有各自的优劣势,我们没有做非常有针对性的国别区分,而是根据项目本身及资源量去判断,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景艳晴说。
跟稀土巴不得“全收紧”的审查环境不一样,锂矿的情况比较微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