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頤武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當AI生成的短劇開始刷屏，當一首短片從創意到成片不再需要真人演員，一個問題已經無法迴避：創作者會被自己造的工具取代嗎？
對此，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在與觀察者網對話時，給出了清晰的判斷——AI介入文藝創作不可逆，它正在像當年工業體系吸收農業一樣重塑整個影視產業鏈。但在這場洗牌中，真正稀缺的不是技術，而是「人類溢價」：那種機器學不走、觀眾卻認帳的鮮活生命體驗。低質內容在氾濫，產業在陣痛，門檻在升高——但對有創意的人來說，最好的時代才剛開始。
觀察者網： AI降低了許多產業的技術門檻，讓更多非科班背景的創作者有機會參與創作。所以我們看到現在不只專業領域在使用AI，很多一般人也開始用AI去做短視頻，甚至去做短劇、做動畫。
當AI變成一個普通人的日常表達手段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可以看到一場新的“文藝解放”“大眾文藝”時代的到來——即創作不再是精英導向的“作品輸出”，而是演變為全民參與？
張頤武：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現在AI已經深度介入到藝術創作的整個過程。從早期的創意一直到最後的成果，AI在整個產業鏈裡都扮演著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而且這個趨勢是不可逆的。
隨著AI技術的進一步成熟發展，從視覺創作領域來看，Seedance 2.5的推出，已經讓AI深度介入了影視劇創作當中。文學創作來看，AI其實很早就參與小說創作了。 AI現在提質增效、降本增效的作用非常明顯，整體上看，已經起到了改變我們藝術創作格局的作用。
對創作者來說，AI技術降低了創作門檻和成本，讓一般人的創意、想法能得到非常好的實現。這對許多普通人來說——包括我們現在常講的新大眾文藝來說，都是非常好的助力。當然另一方面，它也會帶來許多新的變化、新的問題、新的挑戰，這兩方面都會存在。
觀察者網：就像您說的，AI時代是一個不可逆的趨勢，而且隨著技術的提升，整體的製作效果也會越來越好。但伴隨著AI技術的發展，我們幾乎同時聽到另一種聲音，即AI對人的價值的拷問。不少從業者開始擔憂，AI會不會取代人類創作者的位置？在這個過程中，怎麼樣去體現人的價值？
張頤武：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一方面AI技術進步的非常快，活人感其實在快速增強。做的比較好的優質內容，表演什麼的幾乎和真人看不出太大差別。
但確實也存在大量粗製濫造、品質低落的情況，同質化、套路化、模式化現象較嚴重，缺乏鮮活的生命經驗。 AI創作變成了流量邏輯，可以大量簡單複製，所以對創意的要求也不夠高。這使得許多故事比較空洞，人物比較扁平，這些情況都存在。這一方面是因為科技本身的限制，另一方面我們人在使用AI的時候也存在著許多問題。
觀察者網：這種同質化、套路化、模式化，會不會進一步擠壓優質原創內容的生存空間，拉低整個產業的創作美感水準？
張頤武：過去真人演的作品也有劣質的，但那些作品往往成本比較高，淘汰比較快。現在有了AI技術，把製作劣質作品的程序也簡化了，可以一下子製造出很多來，降本增效反過來起到一些負面作用，讓劣質作品更多了。
但一個演員，你在戲劇學院、電影學院學四年，你的表演其實是有限的，因為你能學到的東西是有限的。而AI是從人類所有的表演、從巨量的優質影視作品裡去學習，所以它的表演不一定會比人差。
儘管我們對創作者身分有著深深的焦慮，但這並不代表人工創作就會衰退。客觀說，真人表演的能力──例如人類感情最豐富、最高層次的那部分──是否能夠被完全取代，還是值得觀察與討論的議題。當然有不少人認為還是可能的。但即便在AI創作中，也存在著「人類溢價」——雖然AI製作的東西很好，比如就像製作衣服，批量製作的可能比手工製作的質量還好、品質還高，但我們還是想看這種人類手搓出來的、帶有感情溫暖的作品。有了這樣的“人類溢價”，人們還是願意認可和接受這類作品的。
目前確實存在大量劣質的東西，一方面是技術本身需要提升。另一方面，我們要對AI的使用保持謹慎和警覺，讓它能夠更好地表達人類的情感和藝術，避免劣質作品氾濫的現象，不能讓劣幣驅逐良幣。但著眼於未來，AI介入以後產生的高品質作品可能還是會越來越多。
觀察者網：但這種劣質作品在市面上大量鋪開之後，從受眾的角度來說，很難抵制，除非說我不看了，但只要刷手機，它就會蹦到你眼前來。從管理和治理的角度來看，如何避免劣幣驅逐良幣？
張頤武：就像我剛才說的，在整個藝術發展裡不可能不出現劣質作品，這也是客觀情況。過去人類的演出、表演、創作，也有大量劣質作品，不能簡單說是AI的問題。
對於劣質作品，我覺得一方面要避免廣泛推送，不能讓劣幣驅逐良幣。例如從法規、審核、平台等角度採取一系列措施：一個是鼓勵優質作品，現在已經有了，比如北京百花獎已經開始對AI作品有傾斜和評判了；第二就是汰劣，讓劣質作品受到批評、受到控制、從而逐步減少。這需要多方面齊抓共管，要鼓勵和管理並重。在鼓勵創新、充分釋放AI價值的同時，在治理上要有前瞻性。壓實平台的責任、製作方的責任，透過監管、社會輿論、產業協會等系統，對這些問題做一個全面的管控。
觀察者網：您剛才提到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人類溢價」。其實在使用AI的過程當中，人的作用還是非常關鍵的，即便是用AI，它也是有一個不斷調試和打磨的過程，關鍵是看人怎麼對待AI技術的應用，以及擁有怎樣的能力去使用AI的能力。
張頤武：對的。一方面來看，AI是一種新質生產力，對文藝創作來說，它所扮演的角色還是很明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一方面，我們也要有信心：AI本身就是人的創造成果，目前還沒有脫離人獨立存在。當然在很多方面它已經超出了人類的能力，但基本上還在人類的管控範圍內。不能簡單地把AI定義為人的替代者，但同時也要保留技術發展對影視深度介入的空間。
人的創造始終在AI中扮演主要角色，AI的所有東西都是從人的創造裡學習來的，它的能力也是從人的迭代、發展中學來的，沒有人的資源和創造，AI創作也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我們要注意──AI是建立在人的基礎上的。雖然它運算很快，對感情的表達可能更豐富，但它基本的框架還是從人身上學習的。我覺得不必特別擔心AI未來會奴役人類、取代人類，這還是很遠的事。雖然我們要有這種意識，有前瞻性的考量，但目前看還不至於。
總的來說，目前AI介入影視文藝創作，基本上起到了降本增效、提質增效的作用。製作一部電影有大量重複性勞動，這些東西基本上被AI取代了。原來我們可以用道具佈景創造一個奇幻的景觀，現在基本上被AI完全取代了。
觀察者網：但這同時也帶來了我們對AI發展的另一個焦慮－就業。原本需要多個專業職位協作完成的工作，現在只需要一個人加上AI工具就能獨立完成。如何平衡AI的效率優勢與從業人員的就業權益，幫助產業勞動力平穩完成轉型調整？
張頤武：現在AI幾乎介入到各個領域，傳統的從業者——演員、攝影、剪輯、編劇，都面臨著轉型轉軌的壓力。相較之下，微短劇方面是比較樂觀的，已經促進了200萬到400萬的就業。但今年能不能這麼樂觀就不敢說了，因為AI技術大量使用以後，整個產業鏈也發生了重組，原來需要人參與的許多環節都在逐漸減少。
除了對就業的影響，原來影視產業所涉及的製造業，例如大量實景拍攝的設備，現在也都被AI取代了。
目前看的話，這種取代帶來的衝擊還不算特別劇烈，但我覺得隨著AI技術的深化，影響也會更深入，會有一些非常複雜的情況出現。隨著AI等級越來越高、能力越來越強，包括AI演員的微表情、台詞能力，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所以未來影響會越來越大，有可能整個產業都需要一個重新調整、再結構的過程，就像傳統媒體受到網路衝擊日後所發生的變化。
觀察者網：您剛才提到AI會取代一些重複性的勞動，那是不是意味著AI其實可以解放很大的人力去做更多原創性的、創新性的工作？
張頤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本領。以影視產業為例，AI對群演的衝擊很大，但讓群演轉化成一些有創意的工作，難度也非常高。
所以這個轉型確實還面臨一些問題，要讓我們演藝界從業人員找到一個更好的發展方向和出路，一方面當然是可以轉到一些激發創意的領域，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轉到一些其他需要人去完成工作的行業，或者轉到一些新興的領域。
在影視領域，也會有一些新興的機會，像是AI的操作、AI提問的訓練，這些都需要專門的技術。因為現在對AI精準的提出要求變得越來越重要，這些都需要專門的訓練。現在大家都是隨機的、憑感覺、憑經驗，所以常常覺得得到的效果和想要的還是有差距。
未來如何精準地向AI提出要求，讓它實現你的目標，這其中需要大量技巧和專業知識。這類相關訓練未來會有很大需求：操控AI本身就是一項專業能力，並不是簡單地向機器提問就能完成。要讓AI輸出達到預期效果，還有很多專業內容需要打磨，而這個領域仍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觀察者網：那將來的入行門檻是會比現在高呢，還是會降低？
張頤武：入行門檻當然提高了。因為你一定要懂AI，要學習這個東西，不學習就落後了。從編劇到攝影，整個文化藝術產業鏈的許多領域，都會迎來根本性的改變。
如何適應這個改變？這跟過去農業人口轉到工業有點像，是非常深刻的改變。這個改變會帶來一些問題，但我還是比較樂觀的，這就好比農業社會轉型到工業社會，也帶來了許多失業，但同時也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
未來AI對這些產業的從業者，乃至整個產業都會重新定義。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領域、這些職業會消失，而是會像農業被納入工業體系一樣──現在農業依然存在，但已經融入工業體系，不再是規模最大的產業。未來影視產業也會被融入AI體系之中，就是這樣一種狀況。
總的來說，我特意提一句，就目前來看，AI在微短劇領域的滲透程度最深。因為微短劇篇幅短，落地實作相對容易，目前相關的實驗與實作案例也是最多的。而長劇、普通小說創作其實很早就有AI介入，這並不新奇，因為核心創意依然由創作者把控，但許多基礎流程已經可以依靠AI完成，這已經是業界的普遍共識。整體來看，如今性能優質、能力出眾的AI越來越多，它們支撐創作的能力也不斷提升。
AI其實是給創作者賦能。那些大量重複的工作，例如寫作時需要把內容湊夠一萬字，即使故事的基本框架、語言表達能力都已經達標，湊字數本身依然是重複勞動。現在要寫完一萬字已經沒有難度了，你只要把創意交代清楚，AI就能學習你的寫作風格，理解你的創意、想法和內容走向，自動把內容寫出來供你直接使用。
所以原來網路作家的工作強度非常大——當然，目前還沒有網路作家完全依靠AI獨立完成創作，但不可否認的是，過去網路寫作需要產出的體量很大，創作難度很高，現在創作負擔已經降低了很多。只要你的創意好，他給你執行的力度，最後只需要做畫龍點睛的工作就行了。
當然在這種創作的過程中，也要有更多的人的自覺，知道自己在進行人機共創，同時也還是要努力透過自己的創意產生正面的作用。當然AI本身創作的作品也已經出現了，其狀況也值得我們關切。
來源：觀察者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