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男主角開票，大螢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變化，易烊千璽48票，梁家輝43票，朱一龍7票，成龍2票，劉昊然1票。王寶強，0票。
一個拍了26年戲的人，首次提名百花獎最佳男主角，101位大眾評委，沒有一個人為他投票。
四年前，同一個賽制，沈騰憑《我和我的父輩》提名，也是0票。
在票房排行榜上，王寶強主演電影總票房229.32億，沈騰主演電影總票房420.72億，但這些在獎項面前沒有說服力，統統清零。
這當然不是演技的問題。王寶強從《士兵突擊》的許三多，到《hello！樹先生》裡那個封神級別的樹先生，再到《八角籠中》裡收著演的克制，他的演技早就免檢了。但現實就是這麼擰巴，任何國民度、票房成績，真到了獎盃跟前，連一張票都要不到。
喜劇演員，是不是天生就矮人一頭？這幾乎是全世界評獎體系共同的偏見。
金凱瑞靠著一張全世界最賺錢的橡皮臉，全球票房50多億美金，奧斯卡提名，一次都沒有。周星馳金像獎21次提名，其中最佳男主角獎7次提名，但熬到40歲，才憑藉《少林足球》拿下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金像獎影帝。
在電影裡，讓人笑，其實比讓人哭更難。話是這麼說的，獎是不給的。
有個說不明道不清的標準是，獎杯，測量和標榜的其實是藝術的痛苦，而且是看得見的痛苦。
那些影帝影后的角色，毀容的，增肥的，絕症的，瘋了的，被生活踩進泥裡的，有個共同點，演員為了角色遭了肉眼可見的罪且演出了現實的沉重。評審一眼就看見他遭罪了，投票就有了依據。
易烊千璽在《小小的我》裡演一個腦性麻痺患者，那種笨拙、掙扎、浸沒式的痛，誰看了心頭都一顫，48票，誰也挑不出毛病。 （疊甲，千璽演得非常好，該拿獎，沒有陰陽他的意思，我也喜歡千璽。）
喜劇演員的付出，是看不見的。沈騰讓你笑，你看不到他抖包袱背後對節奏的掌握。王寶強演唐仁，你覺得他本來就該這樣。然而，最好的喜劇，是毫不費力舉重若輕的，把現實的痛苦藏起來，只負責幽默和讓觀眾笑。
而笑這個東西，很難表彰。評審不會統計一場電影讓觀眾笑了多少次，可大家記得，誰在銀幕上哭得撕心裂肺。喜劇演員，就是宴會上那個講笑話的人，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散場之後，很少會有人專門去關心講笑話的人（註：脫口秀演員不在討論範圍內）。而那個在台上哭的人，會得到大家的擁抱和安慰。
但王寶強這個事情，有爭議的還不是0票本身，是另一層東西。
有人會說，王寶強不是沒努力。他自導自演《八角籠中》，寫實主義，脫掉喜劇外衣，夠正劇了吧。結果呢，2024年第37屆百花獎，入圍最佳導演，他還是0票。
他認真演了認真導了，照樣沒用。因為王寶強這三個字，在評審腦子裡已經變成一個自動觸發的開關，一看見這個名字，就條件反射地切到許三多傻根、切到搞笑濾鏡。他的喜劇太成功了，成功到反過來，把演員王寶強本人給覆蓋了。
這是符號的暴力。許三多、樹先生（非喜劇）、唐仁，這些角色太深入人心了，評委已經分不清，站在台上的是演員王寶強，還是那個操著一口唐山話、咧著嘴傻笑的傻根。他努力了二十幾年，想讓別人記得王寶強是個好演員，可是別人記得的，可能永遠是王寶強是個喜劇演員。這兩個身分之間，隔著一道他跨了很多年也沒跨過去的坎。
提名公佈那天，王寶強說自己拍了26年戲，頭一次以最佳男主角的身份入圍，挺驚喜，也挺難得，能提名就很感恩觀眾了。他感恩觀眾，可觀眾投出的那張票，最後落到了一個0上。
再說唐探。
《唐探1900》36億票房，7000萬人次觀影，四部唐探累計120多億票房。可商業片有自己的宿命。唐探追求的是什麼，是最大公約數的快樂，是讓最多的人笑，讓最多的人走進電影院，它成功了。
而獎項這東西，骨子裡是個補償機制，天生傾向獎勵那些叫好不叫座的、曲高和寡的、講述困境的作品。商業片已經贏得了市場，拿到了那個最大最實在的獎勵，評委心裡那桿秤，自然就歪向了更需要安慰的那一邊。
賣座，在評獎的脈絡裡，反而成了負擔。流量和光環，同理。擁有的越多，評審越覺得你不缺這一座。
所以回頭看那套被傳得很神的得獎玄學，其實一點都不玄，翻來覆去就一條。有著名影評人總結了得獎規律，喜劇演員演喜劇難拿獎，演正劇悲劇才有戲，因為評審要看見痛苦。帥哥美女不毀容難拿獎，認不出是誰才有戲，因為評審要看見犧牲。光有流量難拿獎，流量多了反而起反作用，因為評審要看見你還需要這座獎。甩掉一切光環、不照粉絲規定的路走，才有戲，因為評審要看見你把舊的自己打碎，拼出一個新的。
說穿了，獎賞的不一定是好不好，是改變，是脫胎換骨，是肉眼看得見的破碎與重生。
而喜劇演員最大的問題，大概是自己的形象太成功了，成功到沒人願意看到它被打碎。
又想起金·凱瑞。他演《楚門的世界》，拿了金球獎劇情類影帝，又演《月亮上的男人》，再拿一座。兩部都是正劇，都是收起橡皮臉的作品，可是奧斯卡，依然零提名。他後來問過一句，如果讓人笑不算演技，那什麼才算。沒人真的回答他。
還有沈騰在武漢路演上，全場觀眾扯著嗓子喊沈騰影帝，有觀眾當場給他頒布了一張手寫的證書，寫著群眾最喜愛的演員。他摀著嘴笑，扭頭向導演求證，觀眾給自己頒布這個，行不行。得到肯定後，他接過證書，鞠了一躬。
喜劇演員這個群體，底色其實挺悲涼的。金凱瑞曾被憂鬱症纏身多年，周星馳至今獨自一人。他們讓觀眾笑多了，私底下自己可能不會笑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果說這樣的演員沒演技，是世人對這門手藝最大的誤會。
認真演戲、認真付出，當然希望得到獎項的肯定。但是，如果不得獎，他們的演藝生涯就不算數了嗎？當然不是。得獎與否，定義不了一個演員。
讓人笑，是一場沒有收據的付出。但每一個笑過的人，心裡都記著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