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长崎原子弹爆炸资料馆正在进行约30年来首次大规模展陈更新。根据长崎市公布的方案,现有展陈中对南京大屠杀的表述,几个月后就会被改为“南京事件”。

其实这些年,已经不断被曝出日本战争纪念场所淡化侵略战争历史,将“侵略中国”改为“进入中国”、“强征劳工”改为“召集劳工”、“强征慰安妇”改为“动员”“女子挺身”云云,其中典型手法之一就是把“南京大屠杀”改为“南京事件”。
但发生在长崎,终究是让人多了一些情绪。
以前的长崎,其实一直是广岛的参照系,同样是原子弹爆炸的纪念馆,广岛的解说词就是靖锅神厕的一式两份,右翼大本营的集大成。
而长崎的原爆资料馆,在过去几十年里,其实一直在强调“加害史观”。
因此,长崎这次改动,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措辞逃避,还是战后日本史观扭曲、军国主义复活、局势恶化到新阶段的标志。
回顾这段历史,有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值得我们记住:本岛等。

1979-1995年,他担任长崎市长。
1992年,当时长崎早早预备迎接战后50周年纪念日。就在原爆资料馆翻修时,时任长崎市长的本岛等明确指出:
“展览内容必须基于对日本侵略历史的理解。”
在他的推动下,长崎原爆资料馆开出了专门的伤害展——展示日本在战争期间对亚洲人民所犯下的暴行的照片和资料,包括慰安妇问题、731部队的生物战以及南京大屠杀。
在后来的采访和文章里,作为唯二遭遇过原子弹轰炸的长崎市长,本岛等提出过对原子弹轰炸这段历史到底怎么看的两个主张:
一是对待历史,他的观点很直接:
原子弹就是日本的报应。
对于如今新型军国主义的日本,这种表态是难以想象的,为此,我索性直接摘录他的若干原话:
“随着我逐渐了解了15年间(注:自九一八事变以来)非人道行为的规模,我开始相信原子弹不可避免地是对日本的一种报复……当我想到日本在亚太战争及其他事件中犯下的诸多恶行时,我必须说原子弹轰炸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 东京空袭和冲绳战役是一样的。”
“南京大屠杀和731部队也是残暴的典型。 日本人的非人道和野蛮行为暴露无遗……日本军队在中国杀害了1000万至1500万人,在印度尼西亚杀害了400万人,在菲律宾杀害了110万人。 原子弹和(日本被)空袭的受害者的数量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原子弹是中国这样被侵略国家的救星……日本人的野蛮程度无法估量。 所有日本人都有义务道歉。”

而且他不只是公开说,他还直接在日本右翼《产经新闻》上放炮。
还有一个观点是面向未来,他提出,只有承认日本作为加害者的身份,才能向亚洲人民传达“共同的历史视角”。只有先承认日本的侵略历史并做出持续的道歉反省,日本吃原子弹的悲剧才能被理解和同情。
不止在职时候这么说,卸任他还继续坚持着。
退休以后,本岛先生还在继续和日本右翼battle,而且火力重点就对准了同样挨了原子弹的广岛。
1996年,针对广岛的原子弹爆炸圆顶屋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他发出了严肃的批评,认为这个地方缺乏“肇事者”的叙述视角,以自我为中心,只关注广岛造成的破坏。
他明确指出:
“考虑到广岛对亚洲的历史,这绝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原子弹爆炸圆顶屋应成为对侵略战争的反思和道歉的纪念碑。”

在广岛市发表和平宣言时,他又再次批评这个宣言内容,指出“未提及任何侵略行为”。
除了对核爆炸以外,本岛先生对战争历史还有更为勇敢的思考——他敢点明倭王的战争责任。
还是倭王躺在ICU抢救的时候。
那是1988年12月,正值二战元凶裕仁病危,日本国内一片为倭王祈祷诵经之声。本岛先生则在长崎的听证会上,和支持他的日本共产党市议员一问一答,直接说出了一句把日本朝野炸翻了的话:
“我认为天皇对这场战争负有责任。”
他强调,这是他在军队服役的经历和战后的思考,得出的结论。

他还指出,裕仁的战争罪责是由于大多数日本人和盟国的意愿,才避免被追究,反而成为新宪法的象征。
这句话其实相当阴阳的,以后我们只要论证日本军国主义没有根除,本岛先生这句话可以直接用的。
如此大胆的表态,日本右翼的哗然可想而知,它们一次性出动了80多辆汽车在市政府周边包围本岛,抗议和威胁也是雪花般袭来,自民党地级联合会解聘了他的顾问职衔,本岛还收到了带子弹的信件。
我找到了当年的新闻报道,让我们一起体验一下80辆汽车围堵市政府的紧张气氛。
面对这些压力,本岛又公开发声:
自己绝不撤回发言,绝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1988年年底,距离裕仁毙命不到10天的时候,本岛又对《纽约时报》说了一句更狠的话:
“被告席上只有一人缺席,那就是天皇。天皇无法被送上法庭,从而挽救了人命,也使占领变得容易。但这一结果是否值得,只能留待将来判断。”
后来的日子里,本岛遭遇了一系列安全威胁。1989年1月5日,一名25岁的福井县右翼团体成员携带刀具并胁迫市长会面,因违反《枪械和刀剑管制法》被当场逮捕。
——朋友们看看,这和如今村田晃大强闯中国大使馆的手法何其相似?

2天后,裕仁咽气。
又过了一天,长崎成立了“长崎市民言论自由协会”,宣布支持自己的市长。十个月后,全国征集了38万份签名,支持本岛市长的声明。
3月31日,市政厅一楼税务局的玻璃窗被一把手枪击碎。警方开始24小时贴身保护本岛,直到当年的12月11日才解除戒备。
一个多月后的1990年1月18日,本岛在长崎市政府入口附近被枪击,子弹穿透了他的胸部。
对普通人来说,血液会积聚在肺里,会造成致命的大出血。 可幸运的是,本岛先生年轻时候就患有肺结核,部分肺组织被压碎。枪伤又恰好发生在该区域,让他避开大出血,得以幸存。
在医院休养期间,本岛对来探望的官员和记者们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接下来说的几句话会传遍世界, 我们需要一起考虑,我们当前是否处于一个异常或接近异常的社会。”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本岛还竞选长崎市长连任成功,一口气干了四届16年,甚至日本共产党索性都不在当地推出候选人,支持他继续干下去。
也是这样一位人物,带给曾经的长崎、曾经的长崎原爆资料馆以灵魂。

人无完人,本岛先生在历史叙事上也出现过一些瑕疵,他曾表示,战死的日本士兵是无罪的,罪责在领导层。再如他也被揪过辫子。他极力主张要开设的南京大屠杀展台,用的图片是1944年电影《中国战场》中重现的场景,而不是真实历史照片。
为此,日本右翼就和如今互联网上某些打手那样,抓着一点错误或漏洞大加宣传,打击展览的公信力,就试图否定整个真实历史。
但这个展台坚持了下来,直到今天改名。
从身处壮年到垂垂老矣,本岛先生每年元旦都会去长崎的和平广场静坐,祈祷和平,祈祷战争与核爆炸永不再来。


越到晚年,曾经被80辆汽车围堵、被枪手打穿胸部都不改镇静的本岛先生,眼神越充满了惆怅和焦虑。
2014年10月31日,本岛等先生去世,享年92岁。

他对长崎和原爆资料馆产生了长达三十年的影响,如今正在渐渐消散。
其实在他逝世以后,长崎原爆资料馆这些年也一直在渐渐淡化对战争背景的描述,如今把“南京大屠杀”偷换为“南京事件”,只是进程中的一个节点罢了。
当历史被淡化,教训被淡忘,就是重蹈覆辙的开始。
再回顾一下本岛先生对《纽约时报》说过的话:
“这一结果是否值得,只能留待将来判断。”
终究会有新的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