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動物學家康拉德•洛倫茨（Konrad Lorenz，1903—1989）被譽為“動物行為學之父”。他不僅是位嚴謹的科學家，更是一位充滿詩意的自然觀察者與深沈的社會思考者。他在認真觀察與實驗的基礎上，發現的“印記”現象、本能行為，提出的攻擊理論，豐富了人類對於動物行為的科學認識，也被用於兒科和精神病科的醫學治療實踐。他和另外兩位科學家分享了1973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這標志著科學界對動物行為學作為一門科學學科的認同。洛倫茨的思想中國學界關注較晚但也有其回響。
引入與共鳴
洛倫茨等人獲諾獎之後，中國學界才開始關注動物行為學。1986年，尚玉昌發表《動物行為學（講座）》系列文章，介紹洛倫茨等人的成就。1988年，他開始在北京大學開設動物行為學課程，此後出版《動物行為學》講義，其中介紹了洛倫茨及其理論和研究方法。
洛倫茨的作品兼具科學的精確與人文的溫情，在中國的譯介過程本身便是一場跨越科學與人文的思想對話。其中流傳最廣、影響最深遠的當屬《所羅門王的指環》。這本妙趣橫生的科學隨筆在1998年推出中文首譯本，後經多家出版社再版。該書書名源自所羅門王憑借指環與萬物對話的傳說，洛倫茨借此隱喻，理解動物不需要魔法，只需耐心與共情。這一理念打動了不少中國讀者。
相比之下，洛倫茨的理論奠基之作《論攻擊》（1963年德文原著，1987年中文版譯名為《攻擊與人性》）則引發了覆雜的思想回響。洛倫茨將攻擊性視為一種先天的、有利於物種生存的本能力量，這一觀點在20世紀末引入中國時，正值中國社會廣泛關注人性與暴力議題。盡管其中關於人類攻擊性的推論備受爭議，但它迫使讀者直面一個根本性問題：文明究竟在壓抑、疏導還是在異化我們的本能？這本書的翻譯出版，推動了中國學界超越簡單的善惡二分法，從演化角度思考人類行為的覆雜性。
圖1. 《論攻擊》德文原著及其中文首譯本
人與動物的行為異同
洛倫茨的貢獻標志著涉及人與動物行為異同議題的新認知模式興起：從動物行為解讀生命的演化歷史、生存策略乃至心智的起源。他發現的“印記”現象，不僅解釋了雛鳥追隨母體的機制，更隱喻了生命早期經驗不可逆的塑造力量，為發展心理學提供了關鍵維度。他對“固定行為模式”的研究，揭示了本能行為如同深植於神經系統的“遺傳樂章”，一旦被特定鑰匙（關鍵刺激）開啟，便會自動奏響。這些發現，打破了當時行為主義“白板說”的壟斷，重建了先天與後天在塑造行為中的對話。
圖2. 洛倫茨與小灰雁（圖片來自網絡）
他的研究始終在探尋動物性與人性之間那條模糊而重要的邊界。他堅定反對將動物行為擬人化的情感投射論，也力圖避免機械化的還原論。在他看來，動物不是簡單的刺激-反應機器，也不是穿著毛皮的人類，它們擁有屬於其物種的、獨特的“世界觀”。這種對“他者”心智的尊重，不僅是一種科學態度，更是一種生態倫理。
學術啟發與本土對話
洛倫茨強調先天本能的理論引入中國之初，便與本土學術傳統展開了對話。郭任遠等覆旦大學學人，通過精巧的“貓鼠同籠，天下大同”實驗，激烈批判“本能”理論，主張行為的漸成論。這場跨越時空的學術交鋒，凸顯了行為研究史上“先天與後天”這一永恒命題的張力。中國學者在消化洛倫茨理論時，並未全盤接受，而是將其置於與行為主義、比較心理學乃至中國傳統哲學資源的多元對話中，催生了更具整合性的研究視野，推動了中國動物行為學與心理生物學的發展。
洛倫茨的理論還被用於家畜行為學和各類精神疾病治療領域。其印記學習理論被應用在改善家畜生產管理和輔助早期馴化中，如養殖者可以利用仔豬早期的“印記”關鍵期，培養其對飼料的偏好。其攻擊行為理論被應用在引導動物的動機從“爭鬥”轉向“攝食”。在心理及精神疾病治療和處理中，動物的“固定行為模式”或本能行為的異常改變，成為評估神經系統疾病（如自閉癥、抑郁癥）或檢驗藥物療效的關鍵指標。
動物行為學成就獲諾獎之後，人們又發現烏鴉制造工具、鯨類歌聲“方言”等覆雜智能與文化，解析了行為背後的基因與腦機制，使用新的技術手段如微型追蹤、AI等進行數據分析，研究視角從描述現象轉向機制探索，並與生態保護深度融合，形成了多學科交叉的局面。中國學界要進入動物行為學前沿，除了追蹤這些最新成就之外，研讀洛倫茨等人的奠基性原始思想並與之對話，仍是不可逾越的階梯。我們期待更多的洛倫茨著作中文譯本面世，也期待中國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工作者在這個學科交叉領域做出更多貢獻。
作者：侯紅霞（山西大學教授）
原載：加拿大《華僑時報》2025年12月12日第版“中國如斯”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