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灿荣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问题专家
这是特朗普时隔九年再度访华，也是他第二任期内的首次中国之行。
此次会晤最引人注目的成果，是双方为中美关系确立了新的定位——“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标志着双方都认识到必须为日益复杂的双边关系设定稳定框架。
这是因为时隔九年，美国内外形势已天差地别：外有伊朗战事未平，内有中期选举压力。此番特朗普带着庞大的商务代表团来访，既想为美国农民和企业争取实际利益，也希望借稳定中美关系为自己赢得政治资本。与此同时，中国面对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冲击波”，比第一任期更加从容、主动。中美关系地位互换的原因是什么？双方要行稳致远，关键又在哪里？
针对这些问题，观察者网连线了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金灿荣，请他谈谈对本次中美元首会晤的观察与思考。
【文/金灿荣 整理/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此次是特朗普时隔九年再度访华。从宏观层面来看，您认为这九年间（2017—2026）中美关系经历了哪些最重大的变化？尤其是从“贸易战”到“战略竞争”，再到如今“竞合交织”的格局，双方的核心关切与互动逻辑发生了怎样的根本性转变？
金灿荣：中美关系在过去八、九年里确实发生了特别大的变化，最核心的一点就是美国对中国的定位改了。以前中国在美国眼里是一个“有缺点的伙伴”，后来变成了“唯一的战略竞争对手”。
大家回想一下，特朗普上一次访华是2017年11月，他回去之后不到一个月，也就是2017年12月18日，就推出了他第一任期内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那份报告正式把中国定义为“唯一的战略竞争对手”。从那一刻起，中美关系的性质就变了，结构也变了。在此之前，中美是“既竞争又合作”；从那之后，进入了“全面战略竞争”。
我们今天谈的中美关系，一定要明确是指“新中国与美国的关系”。因为历史上还有晚清、民国时期的中美关系，那是不一样的。新中国成立后，美国长期不承认新中国，所以1949年到1972年这二十多年间，我们跟美国没有外交关系，甚至在朝鲜、越南、台湾海峡还有兵戎相见。直到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总统带着大半个内阁成员飞抵北京首都机场，中美关系才开始破冰，随后才建立了外交关系。所以新中国和美国有正式外交关系的时间其实很短，从1972年2月到现在，也就54年。
1972年，周恩来总理到机场迎接尼克松总统访华 资料图
这54年，我把它分成两个大阶段。第一阶段是从1972年2月到2017年12月18日，一共45年10个月。这个阶段的特点是“既竞争又合作”——双方虽然有很多分歧，但经济和其他方面的合作越来越大，生意越做越大。第二阶段是从2017年12月18日到现在，八年多，进入了“全面战略竞争”阶段。
而这个“全面战略竞争”阶段，我又把它分成两个小阶段。过去八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属于“美攻我守”，我们处于战略防御状态。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什么是战略防御阶段？就是美国对中国打了一套“组合拳”，发起了一场“混合战”。美国出了很多牌：贸易战、关税战、产业战、科技战、金融战、生物战、间谍战、网络战、司法战、舆论战；还打“主权牌”，比如台湾、香港、东海、南海、新疆、西藏；另外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对付我们，比如鼓动菲律宾闹事，拉上澳大利亚、英国搞“奥库斯”（AUKUS），又搞“四方安全对话”（Quad，美日印澳）。此外，美国不断对中国进行军事威慑，把大约60%的海空军力量部署到中国周边，每天都有潜艇、水面舰艇、飞机、卫星在我们家门口转悠。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们压力很大，有点疲于应付。
但去年开始，中美关系出现了新变化——中国的思路变了，开始“有所作为”了。具体表现是，我们在四个领域与美国“对打”：关税、产业、科技、军事。
这次特朗普来访，就发生在中美进入全面战略竞争之后、并且已经从战略防御转向战略相持的这个大背景下。所以这一次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比较平等。以前美国总是居高临下，这次就不一样了，因为中国有力量了，而且敢于运用力量了。正因为有了这种平等基础，今年已经见到成效了。
习近平主席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概念，希望把中美关系的新定位叫做“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而且特朗普总统也同意了这个提法。之所以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因为现实摆在那里——我们有实力了，而且敢用实力了。中美关系由此进入了一个相对均衡的时期。
观察者网：聚焦特朗普第二任期上台至今这一年多的时间：去年中美双方经历了激烈的关税博弈，随后经过多轮经贸磋商，下半年在釜山实现了中美元首会晤，直至此次特朗普访华。许多分析认为，特朗普依然是中美关系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变量”。但正如您刚才所说的，可以明显感觉到，中国在面对“特朗普冲击波”时，比在他第一任期时表现得更有经验、也更加从容。想请您谈谈，这一年多来，特朗普2.0给中美关系带来的不确定性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中国的应对策略为何能够更加稳健、主动？这背后反映了中方对美政策思路的哪些升级与成熟？
金灿荣：首先，特朗普2.0的政治基础与第一任期完全不同。2016年他赢得比较勉强，选民票比希拉里少，只靠选举人票多6票过关，所以当时内阁不得不任用蒂勒森等其他派系的人，政策推行很困难。但2024年他是大胜，选举人票比哈里斯多86票，而且共和党同时拿下了国会两院，加上最高法院他有三位任命的大法官，现在9席中6席是共和党倾向。这是自1930年代罗斯福以来，美国罕见地行政、立法、司法全掌握在一党手中。
所以特朗普2.0时期的政治地位非常高，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他用人只看忠诚，不看能力，政策非常任性，国内外都很任性。比如对外连盟友也打压，要抢丹麦的格陵兰岛、想把加拿大变成第51个州；对发展中国家则猛打关税战。
在关税战方面，中国这一次的反应与2018年完全不同。去年4月2日，特朗普2.0单方面发起对华贸易战，中国选择了对打。
具体来说，特朗普先对除了朝鲜、古巴、俄罗斯、沙特以外的几乎所有国家征收10%的“基础关税”。然后他又从77个对美有较大顺差的国家地区中挑出来加征“对等关税”，中国就在其中。
此前特朗普已经因为芬太尼问题对中国加征了20%的关税，所以4月2日又加34%，合计达到54%。这个税率对利润很薄的中国出口企业来说是致命的。于是中国直接对等反击：你加34%，我也加34%。特朗普气得在4月9日又发总统令，给其他76个国家90天关税豁免，却把对中国的关税从34%直接提到114%。中国毫不含糊，你114%，我也114%。隔天他又提到125%，我们跟到125%。到了125%，中美贸易实际上就停了，没有贸易还征什么税？所以我们不再跟。特朗普后来还陆续加到145%、245%，我们没再理会，他也停了。最终，他单方面对全球发起的关税战，变成了中美两国之间的关税战。
当地时间2025年4月2日，美国白宫，特朗普手持一份关于外贸壁垒的报告发表讲话。
这一仗打得双方都很难受。去年4月，中国对美出口几乎停摆。但美国也不好过——打了一个月后，西海岸主要港口如洛杉矶、旧金山、圣地亚哥、西雅图，全都没货了。于是特朗普态度转变，想跟中国谈。
请注意，这次和2018年完全不同：我们没有主动派人去美国谈，而是等美国来找我们，而且我们要求他们派人来。最后双方折中，通过第三方会谈——去年一共进行了五轮，分别在日内瓦、伦敦、斯德哥尔摩、马德里和吉隆坡。五轮会谈的成果，体现在去年10月30日的釜山元首会晤上：双方决定关税战休战一年。打了半年多，美国先受不了提出休战，这其实就是中国赢了。数据也证明：去年中国对美出口减少了19.5%，但总出口增长了约6%，全年贸易顺差接近1.2万亿美元，创下人类工业化300年来的最高纪录。关税战，我们赢了。
产业战方面，从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美国就用芯片卡中国脖子，拜登继续卡，特朗普2.0接着卡。但在美国的芯片封锁下，中国的产业进步丝毫没有耽误。关于芯片自给率，不同机构数据差异很大，有的统计口径下可能接近50%，但主流机构预估大约在20%—30%之间，相比2017年确实有明显提升。而且高度依赖芯片的电动汽车，中国占了全球60%以上；新能源（风、光、水、生物质、核）也是一骑绝尘；机器人产业也发展得很好。这些都说明，美国卡芯片没有卡住我们，产业战我们赢了。
科技战方面，美国精英层想通过人工智能甩开中国，所以政府搞了“星际之门”“创世纪”等计划，华尔街40%以上的资金投向了“科技七姐妹”。但他们没做到。
去年1月27日，DeepSeek横空出世，而且是开源、免费使用，以不到600万美元的训练成本达到了与GPT-4相近的性能水平，证明中国在AI大模型领域已具备全球竞争力。在基础科研方面，中国在《自然》《科学》《细胞》三大顶刊的发文量增长迅速，2025年在生命科学等领域的发文量已突破250篇，与美国差距不断缩小。自然指数显示，中国蝉联全球第一，全球十强机构中中国占8家，中科院遥遥领先。在国际专利申请上，2025年中国以73,718件居首，美国52,617件位列第二。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2025年报告也显示，在74项关键技术中，中国在66项的高影响力研究上排名全球第一。这些由西方公布的数据显示，科技战，我们也赢了。
军事战方面，去年9月3日阅兵，系统展示了现代化成果。军迷普遍评价：美军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全有了，而且没有代差。另外，去年5月7日印巴空战，巴基斯坦空军使用中国制造的歼-10C战机和霹雳-15导弹，在体系对抗中成功击落了多架印度战机，包括法制“阵风”、俄制苏-30和米格-29，巴方战机无一损失。这是中国外销战机首次在实战中取得战果。军事战，我们也赢了。
为什么中国这次敢于对打、而且能赢？有三个原因：第一，摸清了特朗普的性格——他欺软怕硬。你对他好，他得寸进尺；你真跟他斗，他就TACO了。第二，中国的底子厚了，有实力打一打。第三，战略方针变了，开始转向“有所作为”。
结果就是，打完以后特朗普反而尊重中国了。自去年10月30日釜山会晤后，半年多来，他但凡提到中国都是说好话。记者会上被迫点到中国，他也只说好话，而且非常渴望访华。因为特朗普知道打不赢中国，但和中国合作能得到实惠。这就是过去一年多中美关系的最新变化——中国用实力赢得了平等，也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奠定了基础。
观察者网：此次特朗普访华的随行商务代表团是一大亮点，成员包括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波音公司首席执行官戴夫·卡尔霍恩等等。您认为，这样一支重量级的商业团队随总统同行，背后反映出美国商界当前对中国市场怎样的态度与看法？在“脱钩断链”与“去风险”的舆论背景下，他们的到来对中美经贸关系的走向具有怎样的风向标意义？
金灿荣：这次中美元首会晤、特朗普来访，其实挺不容易的。
第一，美国现在国内对华政治情绪不是很好。5月初，美国还以涉伊石油交易为由制裁了五家中国企业。第二，美国正在打伊朗，也还没有结束。所以美国的内外环境都不理想。但即便这样，特朗普还是来了，我们也接待了，而且定位很高——国事访问。
我们接待的规格确实很高，美国那边也极其重视：很多网友看到了，特朗普来之前，美国派了7架C-17运输机运送物资。一般对欧洲国家的国事访问也就4架，这次来了7架，说明物资准备非常充足。另外，他还派了一个先遣团——共和党参议员戴安斯带了一个参议员代表团过来。戴安斯是特朗普的铁哥们，派心腹先来探风。可见美方非常重视。
5月14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为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欢迎仪式。新华社
从双方目前的行动来看，中国真的重视中美关系，特朗普现在看来也重视中美关系。那搞好中美关系，还是要从经贸入手。过去我们常说“经贸关系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但这几年经贸摩擦太多了，主要是美国把经贸问题政治化、武器化，动不动就说涉及国家安全，搞得关系很难处。
这次他带了一个庞大的商务代表团过来。一开始宣布名单是16人，后来在阿拉斯加首府安克雷奇又把黄仁勋接上了，总共17人。应该说，他把美国最强的商业团队带过来了。随行高官包括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财政部长贝森特、商务部长、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等等。高管云集。
这些企业为什么愿意来？因为他们在中国的业务非常大。中国市场客观上是巨大的，丢了中国市场，他们的商业利益损失会很大。所以，尽管美国国内有“脱钩断链”“去风险”的舆论，商界依然看重中国。
总的来看，双方都知道关系有点困难，但都愿意稳定关系。美方带这个团队来，就是希望帮他们开拓中国市场。中方乐意接待，也是希望经贸关系能重新起到压舱石的作用——我们说了好多年“经贸压舱石”，但这几年没怎么起作用，希望通过这次访问能有所恢复。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特朗普访华的内外环境，当前，伊朗战争尚未完全结束，而特朗普也将在今年下半年迎来中期选举。不少分析认为，特朗普此番访华，是希望能获得某些“成果”来为自己解围。那么，您认为特朗普当下最需要从中国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金灿荣：特朗普这次急急忙忙表态要来，我觉得两个目的：一是希望得到实惠，二是要政治宣传效果。
美国农民是特朗普的基本盘，但最近石油涨价、化肥涨价，农民的日子挺困难。谁能帮他们？中国去年就帮了一次。去年釜山会晤后，中国按照协议采购了约1200万吨美国大豆——当时美国大豆丰收却卖不出去，库存压力很大。中国的这批采购从去年底到今年5月陆续装运到港，大大缓解了美国农民的压力。
除了大豆，特朗普还希望我们买美国的牛肉、猪肉，还有波音飞机。这些都能让美国农民和他的支持者得到真金白银的好处。
另一个是政治上的胜利。中国被认为是能够制衡美国的大国，如果特朗普能把中美关系搞得稳定一点，他就可以对内对外去做文章——“你看，我跟中国搞好了关系”。这既是经济需要，也是战略需要，对他都很重要。
观察者网：自中国崛起以来，“修昔底德陷阱”始终是中美关系中一个绕不开的理论命题。作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中美关系能否“行稳致远”，对国际与地区秩序具有不可替代的影响。观察这些年中美战略竞争的起伏与博弈，您认为中美关系实现“行稳致远”的关键究竟在哪里？双方应如何克服“修昔底德陷阱”所引发的结构性张力与互信赤字，从而避免走向对抗甚至冲突？
金灿荣： 中美关系真正的关键，在于中国要保持强大的国力和均衡的发展。美国是一个非常认力量的国家。你的力量跟他差距太大，他根本不尊重你，就欺负你。只有中国发展得很强大，美国才会对中国产生内在的尊重，双方才能走向一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的关系。
所以，中国自身的发展是重中之重。美国认实力——你有力量，他尊重你，坐下来谈就比较平等；你没有力量，他真的欺负你。因此，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中国把家里的事搞好最重要。把国内经济、社会矛盾、科技国防都搞好了，外交上保持理智，这就行了。
从这次中美元首会晤的情况来看，我感觉中国比以前更自信了。这个自信的基础，就是我们工业化成功了，而且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业化。总之，把自己搞好，让中美关系相对比较均衡，这是未来一段时间控制中美关系“斗而不破”关键中的关键。
來源：觀察者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