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網 特稿评论 夏日祭事件,我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什麼?

夏日祭事件,我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什麼?

隨著原定在南京舉辦的名為“夏日祭”的漫展被舉報,進而遭到網友抵制並最終取消,全國上下幾十場原定於暑期舉辦的漫展應聲倒下,無論這些“二次元”聚集的活動是否被稱為“夏日祭”。

在各地會場宣布與“夏日祭”劃清界限的聲明中,也紛紛用到了“愛國”、“勿忘國恥”這樣的表達,由此在輿論場中產生了對“夏日祭”完全兩極分化的不同理解,從而產生截然對立的情緒:

前一類人認為這是中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穿和服、拜“和”神,立日本神社建築,妥妥地有組織大規模“媚日”,“踐踏民族尊嚴”、“有辱國格”;後一類人覺得“我們二次元沒有招惹你們任何人”,日本軍國主義有罪,日本文化和日本人民無罪,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們愛好的日本動漫一棍子打死?

種種糾結都和我們在情感上繞不過去的一個國家——日本有關。我一直覺得,圍繞“日本”,有兩類人非常令人生厭:一種是100%追求日本東西的,一種是100%見不得日本東西的。這兩種對日本的極端情感無外乎都是自卑和淺薄的表現。

前一種人讓我想起在大學時期,有一次看見一群日語系大一新生郊遊,為了顯示自己日語專業的身份,亦或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演練學到的知識,從組織者到參加者都誇張而高聲地在一大群中國人之間嘰里呱啦地講日語,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包括真正精通日語的高年級學長和老師,都送給他們一個白眼:“尷尬,真的太二了!”

這次的南京“夏日祭”之所以第一眼讓很多普通中國人感到憤怒和不適,正是出於那張在純中國環境中強行移植一個“純正”日本的尷尬海報,在南京這樣一個與日本侵略血淚歷史相關的城市,將還原“和風”當作一個賣點。作為活動主辦方的南京某本地公司直接在海報上貼了兩張日本的實景照片,彷彿在說“來吧,在這裡你就能體驗到原汁原味的日本夏日祭”——“日本”、“南京”、“祭”,很快被網絡傳播的特點賦予了更多更為扎眼的含義,刺激了國人的神經。

說白了,所謂的“夏日祭”,就是日本的夏日廟會、夏日夜市——如果我們接地氣地翻譯一下,不就是“夏日動漫趕大集”嘛。但這家南京的主辦公司覺得,那不行,趕集、廟會、夜市讓你想到的是小攤小販糖葫蘆、啤酒烤串小龍蝦,吃穿著拖鞋背心遛彎的中國人,哪有和服浴衣撈金魚、花火大會章魚丸子來得“浪漫唯美”、“高大上”,來得“正宗”?

日本夏日祭與國內夜市對比

殊不知對於“正宗”日本人來說,你的浪漫撈金魚就是他們的小攤小販、你的和服浴衣就是他們夏天的背心夾腳拖、你的章魚燒就是他們的糖葫蘆,就像明明是洗澡,非要說“泡湯”,明明是烤雞,非要說“燒鳥”,就像一群中國人非要在中國用日語日常交流,這種帶著仰視視角的“和風”正宗,不僅讓普通的中國人感到不適,就算是日本人,也難免送來一個白眼:“尷尬,真的太二了!”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二次元文化,二次元,懂嗎?”的確,這種“和風”氛圍可以理解為動漫亞文化中的一種cosplay——一群愛好者通過一比一的模仿,希望還原自己喜歡的日本動漫場景,過一過當動漫人物的癮,於是穿上和服、帶上狐狸面具、手裡拿一串紅豆丸子,找一個“鳥居”合影打卡發個朋友圈。

也許在路人看來花費不菲的“奇裝異服”在他們看來只是他們小圈子的“圈地自嗨”,亞文化的存在不應該被主流大眾的審美核價值觀所擠壓。然而,中國巨大的人口基數和發達的網絡社交媒介決定了任何一個“小圈子”從絕對數量來看都可以匯成浩浩蕩蕩的“大群體”。

更何況從上世紀80年代官方引進日本動畫、一代青少年通過電視頻道開始看《阿童木》、《聖鬥士》開始,歷經幾代人、近四十年發展的文化浪潮,這其中的很多典型的“二次元詞彙”,比如“萌”、“宅”,早已匯入中國人的主流用語,如今奮戰在國創動漫第一線的青年才俊們也都是從這個群體中成長起來,並立志振興國產原創動漫的。

如果一個在中國已經發展到如此深度和影響力的“亞文化”還固步自封到需要靠照抄另一個動漫大國的夜市來顯示正宗,而沒有面對主流文化、融入主流價值的自信和覺悟,顯然這家主辦“夏日祭”並製作這張海報的南京公司,它既不懂“亞文化”,也不懂“中國動漫圈”。

說完了前一種淺薄和自卑,圍繞“夏日祭”的後一種淺薄與自卑更值得當下的我們警惕——100%見不得日本的東西,以至於看到和服就想到“鬼子”,看到日本品牌、日本文化元素就急不可耐地給對方扣上一頂“漢奸”的帽子;甚至為了把事情搞大,顯示自己的“大義凜然”,不惜開足想像的馬力,動用一切要素來羅織陰謀論的證據。

比如,前段時間南京玄奘寺供奉日軍侵華戰犯牌位事件剛被曝出,就有網友把供奉者“吳啊萍”的名字解讀成日本陸軍番號,並以此引申出更多陰謀的意味;這次的南京“夏日祭”也很快出現了神秘的“風水大師”解讀——說什麼把20個舉辦漫展的城市連在一起就能組成一個日本地圖的“陣型”——彷彿這些都是一個巨大的陰謀,背後有“高人”“邪術”、“亡我之心不死”……

諸如此類的荒謬解讀自然引起網友的反彈和嘲諷,大家紛紛依葫蘆畫瓢搞起了行為藝術——理論上,只要想像力豐富,這些城市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連接成任何圖形。

不帶有特定意識形態背景的歷史文化元素本無所謂好壞,比如和服,軍國主義分子會穿和服,而和中國人民並肩抵抗法西斯的日本革命者也會穿和服。日本作為中華文化圈的成員和中國古典文化忠實的崇拜者和學生,“和服”本身就是在中國傳統服飾的基礎上修改出來的“吳服”。

“成都德克士燒漢服事件” 圖:網絡

然而,在中國的土地上就曾經發生過自詡為愛國者的小青年因為對自己國家傳統服飾的無知,而把身穿中國傳統服飾的學生強行指責為“穿和服招搖過市”,進而反手扣上一個“漢奸”帽子,眾人以“打倒漢奸”的名義扒下中國人自己的文化,當眾燒毀,這就是當年的“成都德克士燒漢服事件”。這件事也促成了十年前的早期漢服愛好者痛心疾首,並加倍努力地推廣和宣傳漢服文化。

這種在對歷史無知或一知半解的基礎上,打著“銘記歷史”的旗號做出的所謂“愛國行為”背後有著讓人細思恐極的“陷阱”——如果一種文化元素,因為日本人用過,即使源於中國,中國人也不能使用,否則就會被打上“媚日”的標籤;如果一個產品、一個文化產業,在日本非常發達,中國人就既不能熱愛——因為“小日本的東西有什麼好?”,也不能從事和發展,否則就會被冠以“漢奸”頭銜群起而攻之,那麼有多少中華傳統文化的瑰寶會被我們拱手送人?又有多少面向未來和對外文化輸出的機遇,要被我們錯失和丟棄?這樣一來,獲益的究竟是我們自己還是日本?

確實,當中國輿論場每每發生類似“燒和服”“砸日本車”“抵制日本商品”這種群體事件,最熱衷於報導和“搬運”的反而是日本右翼輿論和日本媒體,他們的嗅覺似乎比中國網民更敏銳,他們的神經似乎比高喊口號的“愛國者”更興奮,甚至他們僱傭的水軍正拿著酬勞、頂著馬甲,潛伏在中國互聯網空間的各個角落,手段純熟地用各種經過精心策劃的語言和信息挑動對立,煽動不理智的行為,然後再精心挑選出最“出格”的個案包裝成中國群體的“典型”,並向外兜售。

2012年,中日釣魚島爭端中,中國人自發自覺的愛國遊行行為最後就是被日本媒體“巧妙”地將報導火力全部集中在那把砸向日系車的U型鎖上,把絕大多數中國群眾合理合法的愛國行為歪曲成“瘋狂暴力的群氓”,進而企圖消解掉中國維護釣魚島主權的正義性。

在這次南京玄奘寺供奉牌位事件中,日媒的關鍵字也少不了“中國網友號召抵制日本人”——對內向日本民眾販賣焦慮,讓他們處於恐懼而跟隨日本右翼的反華主張;對中國網友則是用被煽動激化的個案瘋狂PUA,販賣“反思券”,恨不得讓全體中國人買單,讓我們這些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的受害者後人反而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鎖。

為了中國老百姓的善良和正義不被這樣的惡毒操作所莫名裹挾,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甄別和警惕這種自導自演的“輿論陷阱。

正如“抵制日本文化”的並非都是純粹的愛國者,“熱愛日本文化”的人往往擁有了戰勝“媚日者”最鋒利的寶劍。在中國的網絡社區,日本史、日本文化的大牛人層出不窮,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在諸多細節上指出知名大學教授著作中的謬誤,甚至在一些分支領域的研究深度和材料閱讀量超過了日本本土研究者。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如果細細考究這些年輕人的研究歷史,他們的興趣入門大多是動漫、遊戲這樣的日本流行文化甚至是亞文化產品。

這些因為動漫和遊戲而深入了解日本歷史文化的中國年輕人是否就淪為了“媚日”一派呢?恰恰相反,在當今國內互聯網上,對日本積極“祛魅”,擺事實講道理、戳穿媚日謊言和“公知”言論的恰恰是這些人——

有人對中國網民大吹日本完整保留漢唐建築,他們拿出歷史資料告訴你“假的,其實這些號稱原版的建築每隔一段時間都拆了重建,而且樣式都大為不同”;有人對中國網民大談日本皇室“萬世一系”如何高貴,他們拿出史料和年表告訴你“假的,古代日本天皇家族的落魄和斷層真實存在”。

——而恰恰是那些不了解日本、把動漫遊戲視為洪水猛獸的人,會用自己腦補的刻板印象來編造《夏令營裡的較量》這樣的文章來用虛構販賣焦慮。

“夏日祭”本質上是一個動漫展,但是中國的動漫展不能搞成“夏日祭”。不把動漫展搞成“夏日祭”關乎中國人的情感,但是讓中國的動漫展用一種“本土舒適”的形式存在,關乎中國的文化自信和文化前途。

在中國文化自信的時代,往往是海納百川、兼收並蓄,琵琶胡樂、梵音佛陀、葡萄美酒,將多元的文化元素玩出中華的強音,最終為後人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同樣,雖然“二次元”“動漫”長期以來是日本的對外文化輸出,通過流行文化散播日本影響力的最強“拳頭產品”,但是在中國,深諳“二次元”文化的中國動漫愛好者早已通過B站這樣的平台把“二次元”玩出了“中國風”。

在今年春節B站舉辦的拜年紀裡,一首《燈火裡的中國》被清新精美的動畫重新演繹,在除夕夜溫暖了很多觀眾。每一句歌詞,都從二次元畫風進行了重新描繪,“都市的街巷”、“遠村的山落”、“歸港的船帆”,歌詞裡吟唱的美好意象具體展現在眼前,一幀幀閃過,連綴起一幅萬家燈火、國泰民安的盛世長卷。去年拜年紀裡,用動畫繪製的短片《我的祖國》也出圈,展現了祖國繁榮發展的過程。

2022年B站跨年晚會上,國民組合鳳凰傳奇更是帶來了一曲激情昂揚的《萬神紀》,這原本就是各路“大神”在B站平台上發布的一首標準二次元作品——從視覺繪製、虛擬原唱、配樂製作、“人聲本家”、傳播載體和方式都是標準的二次元歌曲操作流程,但其中寄託的已經不是諸如“日系小清新”這樣的有樣學樣,而是新時代中華兒女的承前啟後的昂揚熱情和家國情懷:

“天東有若木

鐘山有赤龍銜燭

燒熱華夏子民的五臟六腑

射金烏的箭

按在我的弓弦上

無垠霄漢不過英雄的瞭望

焉有火光 取星辰之輝來耀四方

嘗百草也豪飲大澤河渭湯湯

斬斷鰲足 立天柱萬仞以正玄黃

如今它 仍舊是我挺直的脊梁

……

神話世代 眨眼間曲折成了迴廊

千載後 它是我掌心裡的紋章

英雄過往 或斑駁在朱漆的畫堂

但也在 這山高海闊天地蒼茫

焉有火光 取星辰之輝來耀四方

中原上 誰揚鞭策得歷紀開章

東海浩蕩 七尺紅綾擊排空巨浪

列宿下 誰留名封神颱前金榜

行過崑崙 壺中日月把濁酒溫燙

借熱意 我筆下漫書瑯環典藏

披覽篇章 遁入傳奇作一番荒唐

溯回五千年任由我自詡萬古第一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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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傳奇表演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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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神紀MV截圖

而跳出這次南京某公司的“夏日祭”奇葩操作,今天的中國國內漫展也早就與時俱進,成為各種文化元素交融碰撞、年輕人在流行文化中放飛個性大膽表達嘗試的舞台。其中異軍突起、大放異彩的元素,恰恰是如今正火熱的國產動畫、原創漢服、原創國樂和國產遊戲。經過四十年的掙扎演化、學習摸索,中日在二次元領域正在上演轟轟烈烈的文化競爭和“無聲勝有聲”的此消彼長。

伴隨著“二次元”年輕人的、在這場夏日祭旋渦中被無端扣上帽子的B站,也正是這場爭奪中最有可能發揮出力量的平台之一,雖然成長過程夾雜著一些爭議,但B站確實做到了把源自日本的彈幕文化紮根中國,做大做強後也一直在用平台的力量和影響、用投資製作和購買版權的方式持續孵化、助力和傳播國產動畫作品,比如在中外“二次元”群體中產生很大影響力的《霧山五行》、《羅小黑戰記》、《中國古詩詞動漫》,成為日本同行也承認內容品質的存在。

終將創造屬於中國的二次元,並讓“中國風”代替“和風”走向世界的不是口號、不是“帽子”、不是“抵制”,而是一次次精心策劃的活動、一個個日漸成熟的平台、以及一群群在夏日里快樂地“趕大集”的中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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