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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國學和當年罵國學的,很可能是同一撥人

時間:2017-06-18 21:45 來源:本文轉載自《經濟導刊》 作者:李零 北京大學
我知道的“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是哲學博士,老婆是貴族女兒。他倆是舊世界的叛逆者。恩格斯是資本家,紅色資本家。他用他掙的錢,養馬克思做學問。馬克思主義是西學的一支。這門學問有三大來源,德、英、法各一,都是歐洲國家。如果不研究西方,不研究資本主義,等于無的放矢。

馬克思主義的特點是什麽?是反資本主義。資本主義是一個無所不在的世界體系,這個體系支配著所有人的大腦,誰都唯唯,誰都諾諾,只有馬克思說不。天下之學,逃楊入墨,凡是拿資本主義當天經地義的,肯定反對馬克思主義;凡是反對和批判資本主義的,也往往要回歸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的書,從前是禁書。正是因爲禁,才有人讀。我就是拿它當禁書讀。

過去,上政治課,老師講什麽,我根本不聽,甯肯自己讀書,原因是他們講得不好,完全是“黨八股”,我是讀過原著的,印象大不一樣。


馬克思的書很多,影響最大的是《共産黨宣言》和《資本論》。《資本論》難讀,但有些道理很簡單。比如“誰養活誰呀,大家來看一看”。現在大家都說,打工仔、失業者是老板養活的人,老板過不舒坦,你們就沒飯吃。

馬克思說,錯,完全相反。“資本”(capital)這個詞,意思是本錢,即第一桶金。很多第一桶金的神話都是謊話。馬克思說,資本來到世間,每個毛孔都滴著血汙。一針見血。他講商品拜物教,那一章寫得真好,亞當·斯密說的“看不見的手”支配一切,世界變成“拿大頂”。馬克思的原話是“頭足倒置”。

現在,發財是硬道理。市場萬能,金錢至上,賭神就是上帝。我們每天看到的,不正是這樣一個世界嗎?

“西馬”解構馬克思主義,主要是拿“早期馬克思”和“晚期馬克思”作對,認爲《共産黨宣言》《資本論》不好,越走越遠,違背了初衷。早期著作才是他的正根兒。馬克思的早期著作,兩部手稿最重要,一部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一部是《德意志意識形態》的手稿。這兩部手稿,前後有好幾個譯本,我都讀過。馬克思、恩格斯從來不提前一個手稿,相反,恩格斯一再說,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他的兩大發現之一(另一發現是剩余價值學說),是完成于後一手稿的《費爾巴哈》章。

盧卡奇說,馬克思主義是人道主義,阿爾都塞相反,說馬克思從來不是人道主義者。他們倆,誰更符合原典,其實是阿爾都塞。這類爭論,我國也有反映,周揚、王若水說馬克思講“人性異化”,不對。胡喬木說馬克思“存人性棄異化”,其實,馬克思從來都講異化,但從1845年起,就再也不講人性異化。《資本論》講異化,不是人性異化,而是勞動異化。

有人說,馬克思主義是宗教,共産主義是烏托邦。恩格斯說,羅馬基督教就是早期的社會主義運動。毛澤東跟五台山的和尚說,咱們的共同點是要解救苦難的衆生。馬克思主義訴諸群衆運動,但馬克思主義不是宗教,用不著許願還願這一套。無神論、不信教,替窮人說話,這一直是馬克思主義的“頭號罪狀”。

我知道的“共産黨”

我說過,我不是共産黨員,我讀過馬克思的書,絕不後悔。

提著腦袋爲天下受苦人說話、拼命,這樣的共産黨人,你打得倒、殺得完嗎?共産黨從外部是打不倒的,是殺不絕的。

美國是全世界最反共的國家之一,入境申請必有一問,你是不是共産黨,但美國人對共産黨非常無知。在美國電影中,共産黨就跟咱們電影裏的日本鬼子一樣,標准打扮是一身中山裝,扣子扣到嗓子眼,腦袋上戴個制服帽,說話惡狠狠的,一臉凶神惡煞。

我看過美國拍的兩部反共宣傳片。其中一部,一上來,馬恩列斯跟達爾文擱一塊兒,統統屬于不信上帝該下地獄的一類。另一部說,從傅立葉在美國搞“和諧社會”一直到列甯、斯大林的蘇聯,所有社會主義都很失敗,最好的範例是以色列的基布茲(Kibbutz),照樣行不通。

有一次,我去芝加哥,住在一位美國朋友家,她丈夫是一個經濟學家。他問我,你是共産黨員吧?我說不是。他不相信。我說爲什麽。他說,我聽說,在中國,只有共産黨員才能拿到好工作,你既然在北大當教授,怎麽可能不是共産黨員呢。我告訴他,共産黨員在中國到處都是。他們很多只是普通的工人、農民和戰士,不一定都是大富大貴。當然了,現在倒是有人希望趕緊把共産黨改造成這樣的黨,比如發財黨或闊人黨。

我不是共産黨,但見過共産黨人。大革命時期的,抗日戰爭時期的,解放戰爭時期的,解放後各個時期的,當官的也好,老百姓也好,我都見過。

學曆史,我們都知道,沒有國民黨,就沒有共産黨。國民黨也曾經是一個革命黨。它怎麽從革命黨變成發財黨,怎麽從慶祝勝利,受降接收,到吹拍貪腐,丟盡人心,以至兵敗如山倒,很多教訓值得深思。古人都懂得,民可載舟,亦可覆舟。防民之口甚于川,周厲王的辦法是不行的。國民黨敗走台灣,曾經采取鴕鳥政策,1946—1949年的曆史,不許講也不許教,蠢得很。

我聽很多老人說,國民黨走麥城那陣兒,共産黨在學校裏都是最優秀的分子,不僅學問好,連體育都好,共産黨厲害就厲害在會宣傳,會跟老百姓擺事實、講道理。


冼星海指揮魯藝同學演唱《黃河大合唱》

我知道的“西方價值觀”

哈耶克寫過一本書,叫《通往奴役之路》。奴役的反面是自由。他說的“奴役之路”是所謂集體主義社會,既包括希特勒的國家主義,也包括斯大林的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最恨共産主義,德軍大舉進攻蘇聯,最後被蘇聯打敗,爲什麽反而歸爲一類,原因就在于,在西方概念中,任何集體淩駕個人都是法西斯主義。比如我們說的“大公無私”,按他們的說法,這種概念就是法西斯主義。

阿倫特寫過一本書,叫《極權主義的起源》。極權主義的意思也是如此。

這個問題跟西方曆史、西方文化有關,跟他們對國家形態的理解有關。國家演進,一般都是從小到大,從分到合,從孤立分散到多元一體,大一統代表複雜社會,高層次管理,以及世界主義。


古典作家,希羅多德講希波戰爭,很像火燒赤壁,曹魏是強者,但被吳蜀聯軍打敗。希羅多德是希臘裔的波斯公民,感情在希臘一邊。他創造過一種經典對立:小必自由,大必專制。在他看來,希臘雖然是一堆小國,好像“池塘邊的蛤蟆”,但居然能把龐然大物的波斯打敗,這是自由戰勝奴役。這個想法一直支配著西方人的頭腦。

其實,希臘長期窩裏鬥,最後被馬其頓取而代之。馬其頓打敗波斯,接收波斯,模仿波斯,建馬其頓帝國,這是希臘的頂峰,然後才有希臘化時代。羅馬也是由共和走向帝國,這段曆史,他們也自豪。但中世紀以來,歐洲一直是五胡十六國,一盤散沙,四分五裂,誰都管不了,只能靠上帝領導。上帝是虛擬領導。

西方傳統,政府不太靈光,君主不太靈光。他們革命,先借君權反教權,後借民主反君權,主要是爲市民社會(商業社會)開道。結果,君權也沒反徹底,教權也沒反徹底。

西方沒有中國這樣權威至上的皇帝,也沒有中國這樣幅員廣闊的大地域國家。他們最信服兩種管治,一是上帝,二是金錢。現在,上帝就是金錢,金錢就是上帝。除了這兩樣,誰都管不著,這就叫自由。中國的關羽老爺,我們山西的聖人,既是武聖,又是財神,倒很像美國的自由神。美國國徽,白頭老雕,一爪抓箭,一爪抓橄榄枝。做買賣得這麽做。

我們跟希臘不一樣,更像波斯。歐洲曆史,近東文明是背景。前伊斯蘭世界的近東,埃及、亞述、波斯是他們的三代。我們的“夏商周三分歸一統”是一統于周,他們的大一統是波斯帝國。雖然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帝國比較晚,相當我國的戰國時期。這個大一統是靠政教合一。瑣羅亞斯德教是最早的普世宗教。

孔子說過一句話,“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論語·八佾》)。對這話,曆來有爭論,但有一點很清楚,中國,華夏眼中的夷狄,特點是分種爲酋豪,沒有君長,有也是一些小君長。他們居住分散,見不著人,說不上話,經常在馬背上哼哼,他們的史詩就是這麽唱出來的。這就是草原上的自由。部落和部落之間,遇事得商量著辦,領導得輪流坐莊,這就是草原上的民主。而那些航海的,住在小島上的,情況也差不多。

華夏不一樣,特點是有君長,小官上面有大官,大官上面有皇上,一層層有人管著。這些都是世俗領導。世俗領導都是人,頂多在位幾十年。死了就讓孩子當,就跟手藝人一樣。中國革命,無教權可反,要反就直指君權,幹脆把皇帝打倒。中國是亞洲第一共和國,革命非常徹底,打倒皇帝還不殺皇帝,跟西方不一樣。


西方國家並不發達,所謂現代國家(nation),出現很晚,很多都是打出來的,人爲湊起來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把這種國家叫“想象的共同體”。他說的“印刷帝國”,就是我們說的“書同文”。而“書同文”在中國是前現代的東西。

歐洲自治傳統很強。個人也好,地方也好,喜歡講自治,地盤一般都不太大。除了俄羅斯,接受蒙元帝國的遺産在陸上殖民,建立橫跨歐亞的國家。大一點的國家都是殖民地。如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美國曾是民族獨立和國家統一的榜樣,但戰後卻是世界頭號霸權。

歐洲的自治傳統也影響到馬克思。馬克思早期主要是同無政府主義作戰,施蒂納講“唯一者”,有點像存在主義,也被他批判。但他也有歐洲文化的烙印。比如他說,共産主義是自由人的聯合體。

我理解的西方價值觀:

自由,主要是做買賣和打工的自由。

民主,主要是選戰民主,背後是利益集團。幾千年來,村裏人都懂,要選只能選有錢有勢的大能人。

平等,主要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博愛,更多是宗教意義上的。法國遭遇恐襲,有人哀悼;中東每天死很多人,沒人哀悼,哭都哭不過來。

我知道的“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

時下,中國有一股“傳統文化熱”,上有領導寵,下有商界、學界、媒體捧,熱得一塌糊塗,最近更被某些學者提升爲“價值觀”。很多大學在四大文科(文、史、哲和考古)之外另起爐竈,設國學院、儒學院,甚至想用傳統書院和私塾代替或改造現在的大中小學,裘錫圭教授不以爲然,我也不以爲然。

什麽叫“中國傳統文化”?有人說,就是儒、釋、道。他們說的儒,不是先秦之儒,不是漢唐之儒,而是從程朱陸王到曾胡左李,從康有爲到蔣介石,特別是港台新儒家的儒。我認爲,這是把中國文化哲學化、宗教化、政治化、商業化、簡單化、庸俗化的說法,專門迎合台灣口味、國民黨口味、蔣介石口味,以及某些糊塗領導的口味。在中國的大學中,哲學系最熱衷于此。

現在,有人熱衷在中國立教。他們說,三教,儒教是領導,不但應該領導釋、道,還應領導外國的教,新中國的最大失誤,就是沒有制禮作樂、尊孔立教。康有爲沒辦成的事,蔣介石不敢辦的事,現在交共産黨辦。

共産黨的指導思想是馬克思主義啊!黨的總書記不是反複講過嗎?有些人怎麽就裝睡、就裝著聽不懂呢?蔡元培主張殺共産黨,李大钊是共産黨的創始人,怎麽就這麽厚此薄彼呢?說是聽黨的話,聽的究竟是蔣介石那個黨的話,還是李大钊那個黨的話呢?

關于傳統文化,我想講一句話,中國文化並不等于道德文化,更不等于宗教文化。有人說,外國技術好,中國道德高,這話經不起推敲。道德是一堆好詞。好詞,全世界的講法都差不多。古希臘的色諾芬說,波斯貴族,從小只學三件事,騎馬、射箭、說真話。你講忠信,人家就不講嗎?那麽,中國特色到底在哪裏?

于是有人說了,咱們講孝。《二十四孝圖》,他們有嗎?我們把它推廣爲師生關系、君臣關系(現在是領導和被領導,老板和打工仔的關係),他們有嗎?


我覺得,拿《二十四孝圖》當中國文化的核心價值,這不是中國文化的光榮,而是中國文化的恥辱。現在的公益廣告,很多都是酸菜壇子,如“媽媽有福了”,表面看是兒孫孝敬父母,其實是父母孝敬兒孫。現在,什麽不要錢?生孩子花錢,養孩子花錢,孩子大了,上學、結婚、買房、買車,花錢的事多了去,沒完沒了。等你把這些都孝敬完了,你就有福了。

我認爲,中國傳統,最大特點是國家大一統,宗教多元化,世俗性強。中國文化的最大優點是不立教,不傳教,人文精神強。

很多人拿《論語》當道德課本。《論語》有很多道德格言。比如“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這樣的話,我喜歡。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仁是什麽?就是拿人當人,爲人謀事要講一個忠字,與朋友交往要講一個信字,老師費勁巴拉教你半天,你得學而時習之,別不當回事。簡單說吧,就是說話算話,拿人當人。我看,太多的要求也不必,咱們能把這八個字做到,也就不錯了。

現在,道德淪喪,大家喜歡賴到“文革”上,什麽事都賴“文革”,這是放著眼前說天邊。“文革”,我們都是過來人,那時人傻,那時人混,但不像現在這麽滑,這麽黑,滿嘴謊話,見誰坑誰。這都是什麽鬧的,大家應該很清楚。比如電信詐騙,一幫台灣孩子領著一幫大陸孩子玩,跟“文革”有什麽關系?

俗話說,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獅子就是這樣)。禮,據說就是咱們中國自己的孩子。比如喝酒,孔子明明說,“唯酒無量,不及于亂”(《論語·鄉黨》),但有些人喝酒,說我們來自禮儀之邦,最好客,不喝到撒瘋不叫喝好。他在那兒罰人喝酒,你在這兒罰酒駕,禮跟法打架。我看這樣的禮就不好。

我認爲,西方的東西不一定都好,不但不好,有些還很壞,比如國與國的關系,他們太霸道,借口人道幹涉,制造人道災難,就很壞。但我有一個“謬論”,禮是外國的好。外國的禮簡單,人與人打交道,很禮貌,社會公德,人家比我們好。當年,孔子說,“天子失官,學在四夷。”(《左傳》昭公四年),在這方面,我們應該學學人家。

我知道的“國學”

中國人研究中國文化,有所謂“國學”。什麽叫“國學”?我有一個說法,就是“國將不國之學”。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利瑪窦用天算地理之學到中國傳教,如果沒有鴉片戰爭和甲午海戰,中國被人家打得失魂落魄,中國人哪兒知道天下還有西學這套玩意兒。不知道西學,當然也就沒什麽可以與西學唱對台戲的國學了。

中國的國學熱,早先是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的反彈,現在是1989年後的文化現象。表面看,它跟怨天尤人罵祖宗的《河殇》唱反調,其實罵和捧,很可能是同一撥人。研究中國,中國人研究叫國學,外國人研究叫漢學,這是同一門學問嗎?我跟漢學家討論,他們經常說,咱們的研究對象都是中國,何分彼此。但一談具體問題,分歧就來了。

研究落後民族,歐洲有民族學(ethnology)。這門學問有很深的殖民烙印。歐洲人把考察記錄落後民族的資料叫民族志(ethnography)。這種志跟植物志、動物志差不多,很多都是一塊兒搜集。博覽會上,非歐種族,可以拿活人展出,跟動植物標本一個樣。現在,美國叫人類學(anthropology),好聽一點。但植物不等于植物學,動物不等于動物學,人類也不等于人類學。你別以爲你是魚,就跟觀魚者或魚類專家是同一概念。

西方還有一種學問叫東方學(oriental studies),專門研究東方古文明,像埃及學、亞述學、赫梯學、印度學等等。漢學是其中之一。其實,我國史書中的蠻夷列傳諸番志,就是我國古代的“東方學”。雖然,我們叫“四裔之學”,各個方向都有。當時的“西學”,主要是從印度傳入的佛學。


王國維

現在講國學,大家喜歡講王國維。魯迅說,“要談國學,他才可以算一個研究國學的人物”(《不懂的音譯》)。王國維怎麽研究國學?我看,主要是三條,一是用新材料,特別是出土材料,如他說的五大發現;二是重西北史地和四裔之學,不光看漢族史料,還治少數民族史,如蒙元史;三是有國際眼光,如關注法國漢學和日本中國學的動向。王國維主張“學無古今中外”(《國學叢刊》序)。他研究的國學,其實是不中不西、不古不今之學。

中國曆史,夏商周三代,孔子知道的主要是兩周,我們的知識主要是兩周以來。兩周以前的曆史完全靠考古。考古是研究大時段、大地域的曆史。學科劃分,我國一般把考古劃歸曆史學。但曆史是條長龍,曆史系研究的只是龍尾巴。研究傳統文化,考古才是擎天柱。可惜的是,考古系憑實物講話,考古學家不說話,只是埋頭挖,把挖出的東西拿給你看,外行往往幹瞪眼兒。

桃李無言,下自成蹊。我就盡在樹下轉悠。

學校是培養人才的地方

最近,S. A. 阿列克謝耶維奇到北大做報告。我看了她的《二手時間》。帕斯捷爾納克寫十月革命前後的悲歡離合,索爾仁尼琴寫斯大林時代的勞改營,都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索爾仁尼琴寫勞改營,頭一本是《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文革”中有翻譯),獲獎是《第一圈》,而非《古拉格群島》。《古拉格群島》是在西方出版的。去年,《二手時間》獲諾貝爾文學獎,被西方稱爲《日瓦格醫生》《古拉格群島》之後的第三個裏程碑。蘇聯解體,這是墓碑。前蘇聯有人罵,後蘇聯也有人罵,社會毫無共識,西方樂見這一結果。此書是蘇聯解體的牢騷集,沒有改革時盼改革,改革以後罵改革,跟咱們中國非常像。北京出租司機,沒人給他們錄音,翻成西方文字,可能得諾貝爾獎。

賈樟柯拍《山河故人》,看完就一印象,農村到礦山,礦山到城市,小城到大城,大城到國外,告別告別再告別,整個是一條不歸路。鄉愁不是美學享受。

什麽叫“二手時間”?就是方生方死、無可奈何呀。“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殊《浣溪沙》)。秋天花落,迎來寒冬,當然無可奈何。春天,八九燕歸,你以爲天氣暖和了吧,但在北京,乍暖還寒,最難將息,沒准還有倒春寒。我以前說過一句話,在《何枝可依》序中。我說,一個時代已經結束,另一個時代還沒開始。

馬克思說:不能當資本主義的奴隸。我們的國歌,頭一句就是“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我想,誰都不想當奴隸吧?可在現實生活中怎麽樣?龔自珍寫過這樣的詩句:

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團扇才人踞上遊。

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爲稻粱謀。

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


(龔自珍《詠史》)

什麽是人才?現在有一種理解,叫“成功人士”。很多人都以爲,升官發財就叫“成功人士”。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不成功怎麽辦?過去有一陣兒,社會上有辦班熱,學校裏也有辦班熱,不是領袖班,就是總裁班,跟搞傳銷似的,大家都在那兒發展“人脈”,現在好像沒那麽熱鬧了。

我在中文系跟新生講過我理解的北大校史。我理解,北大是培養天下英才(革命家、學者)的地方。只知伺候領導和老板,那不叫人才,那叫奴才。

什麽是北京大學的光榮傳統?馬克思主義傳統、革命傳統就是以天下爲己任的傳統。

不忘初心,就是不能丟了這個傳統,如果丟了這個傳統,這就是把心給丟了。

還是龔自珍說的好: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龔自珍《己亥雜詩》)

(責任編輯: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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