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全渠
從西安飛不到三個小時就到了另一個曾也是帝王古都的南京市。是第五次到南京，都相隔不久。每次進出機場，看到旅客的增加，巴士的快捷方便及服務人員的民腔（不同於官腔）與笑臉，就感受到這個地區的興旺之氣與崛起的內涵。
南京古稱金陵，又名秣陵、建業、建康、石頭城，曾是漢末三國時期東吳及後來的東晉、宋、齊、梁、陳、南唐及明朝的帝都。因而人文薈萃，「六朝金粉，秦淮畫舫」，盛極一時，故文物史蹟、湖山名勝極多，如玄武湖、莫愁湖、鍾山、棲霞山、雨花台、明孝陵、中山陵……等。
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定都南京，在登上紫金山（鍾山）時，看到眼前一片龍蟠虎踞之勢與山河翠綠之勝，便即興地說希望百年之後能在所登之處得一腙之地為墓。國人為了崇敬感念他一生為了國家民族積勞成疾早逝，在國家尚非常艱艱時期建成了中山陵，完成其心願。
也許由於全國地勢與歷史人文之故，中國歷史上定都南京或南渡的政權沒有一個能創太平盛世，甚至能安定久治的。尤其是近代推翻滿清及千年帝制的中華民國於
1911 年定都南京，不久孫大總統就讓位給在北平的袁世凱做民國大總統。 1916 年袁死，中國被軍閥割据。 1917
年孫中山先生被迫以廣州為都。 1927 年平定軍閥後民國再以南京為首都。 1937 年日軍侵華再遷都至重慶。日本投降後， 1946
年民國還都南京，三年國共內戰結果， 1949
年中華民國播遷首都於台灣台北至今……何日回都？屈指一算，中華民國成立迄今已九十七年，真正定都南京的日子衹有三年。凄然之下，不禁想起偉大的詩人南唐國君李後主的往事。當時在宋太祖所遣水陸大軍兵臨城下，後生率百官眷屬肉袒降於城門前，被宋將曹彬押上戰船北上。船到中流，值大雨滂沱，後主回頭看著那雄巍的城牆，凄然和淚寫下「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後來到宋都汴京過著被監禁清苦受辱的日子，終日思念故國，更寫下許多千古雟永的詞句，「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衹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相信我們這些無窮代的後人，每當吟誦到這些感嘆國亡家破而悲戚的句子時，一定也被強烈地感染。真是國家不幸詩人幸，話到滄桑句便要他流傳千古。以南京作為政權中心的下場都不好，是風水作怪？卻孕育出了許多偉大的文學作品。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近五十年前高中時，讀到清初明朝遺民孔尚任所作「桃花扇」劇裡末篇「哀江南」一幕。作者為了避免文字獄受害，以一個樵夫身份描述當年清兵破南京城後的凄涼慘景。那年國文老師山東人（孔尚任老鄉）王愓吾先生拿著粉筆在黑板左上方一圈說，這裡是紫金山（鍾山），而後粉筆下劃地講解說，樵夫挑著一擔「山松野草帶花」的柴火下山，在黃昏夕陽中走近南京城，經過帝墓明孝陵，看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環視四周，「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而墓前空地上都是「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離開陵墓來到以前的宮殿，衹見「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而宮庭的空地上「燕雀常朝」在進入宮門內的路上都是荒草，裡面「住幾個乞兒餓殍」。到了昔日繁華的秦淮河畔，「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令人）目斷魂消。」想到「當年粉黛，何處笙簫」。而往日熱鬧的秦淮河上，如今竟「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河上岸邊是「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那「跨清溪半里（長的）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下樹柳彎腰」。走到那早已逃亡的大戶人家的「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哞哞」，院裡「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採樵。」喲﹗「這黑灰是誰家的廚灶？」唉﹗這一趟南京城的內外，想到的是「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草，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當年豪門），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樓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公元 1645 年清兵破南京時，孔尚任筆下是如此之凄涼。 1937 年日軍破南京大肆屠殺，其淒涼慘景更大於「哀江南」千萬倍。
1949 年，「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解放南京時是秋毫無犯吧。到底是兄弟鬩牆，打贏了就好，不似異族異心瘋狂地屠城燒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