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安往東行的車上，導致說西安這個歷史上的長安不但是中國包括漢唐盛世的千年古都，也是中國帝王陵墓最多之地，有東方金字塔之稱。車又疾行在當年音塵已絕的咸陽古道上。不久就駛入了鄉鎮村落，路旁莊稼果園左右成帶，碩大暗紅色的石榴壓滿枝頭。壯實的農人土樸無華，車子不時經過的柏油公路上舖曬著收割的農作物，有時也會經過土面揚起灰塵。縱目所見，雖是綠色片片，但近處觸目所及，樹葉上、小路上、屋頂旁舍，皆黃埃塵落，不改黃土高原大環境的本色。大概是由於範圍太大，漢武帝劉徹寢宮茂陵尚未修整開放，看到的衹是一座綠色丘地。導遊便帶我們參觀茂陵區內武帝愛將衛青與霍去病的墓園。衛青馬伕出身，不但成了平匈奴的大將，還做了武帝的姐夫。霍去病身世也不名顯，卻因征戰匈奴屢建奇功，年僅十九就拜為將軍，可見武帝用人取才的氣魄與慧眼，若非本身具雄才大略者是做不到的。衛青的墓園還在整理中，霍去病大將軍的已完全開放，不高不寬大的石級頂上，靈亭聳立，兩旁松柏樹林密得徒腳到頂。整體格局可以說是肅穆樣中不失清幽。霍去病英年早逝，漢武帝在自己陵旁以這樣規模厚葬為國馳騁沙場的英雄，可謂仁盡義至，霍去病也可以瞑目無憾了。
當然，提綱擎領的英雄人物還數這位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劉徹。是他韜光養晦、厚植國力的同時，為了對付那些屁股長在馬背上的北方強敵，制度性地養馬並改良馬種，是他派出使節走進西域拉攏邦交孤立匈奴，是他躍越千年來耗盡了無數生命與財力構建防守衛國的萬里長城，將匈奴遠驅漢北。之後，是他開始用心經略西域，擴揚中國國威與文化，也引入西域文化與產物。在文治上，是他確立了以儒學教化為立國之基，因而在秦統一中原後的基礎上具體地樹立了中國作為世界性大國的形態與氣質。世人呼國人為漢人，國人也以漢人而自豪。
不由想到了大史學家司馬遷，這位當時的太史令為了替被俘將軍李陵辯護遭宮刑之災。受此奇恥乃發奮作太史公書凡 130
卷，這本也是偉大文學作品的歷史鉅著史記。崇敬欽慕之餘，覺得武帝不但用刑過當，而且對於一門忠烈武將之後李陵的的忠心懷疑也不公平。然而，仔細思考，就整個時代背景與個人所處位置而言，如果李陵被俘後，臣服匈奴並娶匈奴公主為妻生子成家是不得已的環境所致，也算忠君愛國，則蘇武不降被流放牧羊於荒漠長達十九年，及那些戰死荒漠的千萬孤魂等的忠節又如何評說？功過標準又如何標立以勵戒來者？匈奴燒殺奸擄為害邊域，威脅中原何止世紀之久，是當時中國人固定的心腹大患。遠的不說，漢室自高祖建朝以來，到武帝討伐驅離匈奴為止，對匈奴都是忍辱負重地送公主遠嫁，獻財寶玉帛以求和平相處，但仍無寧日。武帝一生志業就是要去匈奴大患。如此不但要激勵國人同仇敵愾的憂患意識，對於作為第一線統兵的將領更要明確認識有敵無我，有我無敵，才能決戰於千里之外的荒漠，含糊不得，沒有甚麼「曲線忠君」、「曲線救國」。作為一個明君，身負者不僅是人民眼前的安居樂業，還要當後世太平立規矩樹典範。
司馬遷的史家求真精神與仁厚的同情心，漢武帝謹嚴治國與明倫忠節，其實都是在真誠用心，也許有些用刑過當，卻激奮出了使司馬遷留芳澤被後世鉅著史記。天之報施於太史公，及後世子孫者可謂大矣﹗
此刻，伏案縷述去年秋中在茂陵徑上漫步的思緒，悠忽已年餘。「古來稀」的歲月竟已近在尺頭，感慨之餘，想到這位開中國第一個盛世的英雄人物武帝劉徹，晚年傷感於愛將功臣與佳偶散落如雲雀螻蟻畢竟成塵的寂寞和無奈，而興「秋風辭」之嘆「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落黃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113
B.C.）。兩千多年之後，還看今朝的風流人物毛主席不也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1949）嗎？
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