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目窗外,觸景生情。空中正飛揚著雪花,這使我腦海中立刻映現出我剛到加拿大時連續三年所遭遇的三場風雪。那三場風雪之所以留給我極其深刻的印象,正因為身臨其境,給人真情實感,也非要我在冰天雪地上奮鬥一番並好好品嚐一下加拿大冬天的滋味不可。
第一場風雪是在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中旬,距今恰好整整四十年。那是我去到 LA POCATIERE
的第三個月。我在那裡的魁北克省立農專教書。本來十一月下旬已有過一場不算小的風雪,我因步行去上班衹須七、八分鐘,自感「大有風雪無阻」的自由自在。但那天全校衹有我去出「洋相」,不見其他師生來上課。十二月中旬的風雪,因為前一天已下了一整天,夜裡又繼續下,校長猜想我恐怕又沒有聽當地的收音機,便在早晨七點多鐘打來電話,告訴我學校不開門,不必去上班了。掛上電話,我想吃完早餐出去鏟雪,怎知,門卻推不開,原來風把很高很厚的雪堆在我的房門口,讓我用盡所有力氣也開不了門;最後無奈衹好更上一層樓,打開臥室窗口,連人帶鏟跳下去。幸好那時風靜雪停,風和雪都累了,而把工作全交給了我,看我如何同它們宣戰。其實我是無意與天爭的,我衹管「自鏟門前雪」。等到打掃乾淨,我早已滿身大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當我注意腕錶時,才知道整個上午我做了移山的愚公。我所移的不是土、不是石,而是白得像麵粉、白糖似的積雪。
第二場我印象特別深的風雪是在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廿九日。我之所以清楚記得這一天,是因為我的兒子文深生在這一天的大清早五點鐘。那時我的住宅是在二號公路旁邊,距離醫院約六公里。本來廿七晚間我已將妻送進醫院,但醫生說還沒到時間,不妨再等兩天,等有劇烈陣痛時再來醫院不遲
。偏巧廿八日傍晚開始落雪,我心想不妙,便把車子停在離二號公路最近的牛奶公司門前,這牛奶公司和我的住宅之間是一大片廣場,如果夜間雪大,我衹要鏟開一個人寬的人行道便可步行上車。過夜三點,妻將我從睡夢中叫醒,說該去醫院了,不能等了,快點準備吧﹗我馬上穿好衣服出去鏟雪。推開門,才知雪有多厚﹗我的身子僅能露出上半。從門口一直鏟到車停的位置,再清理車窗和前後左右的雪,我足足花了四十五分鐘,也急得眼冒火星,而妻卻等不得了,她推開房門,差一點倒在雪地上,我趕快去攙扶她,把她抱到車上,一面汗、淚合流,心中呼求老天救命。感謝天主,突然奇蹟出現了﹗一輛燈光一閃一閃的巨型公路推雪車從南面駛來,目標正是直指醫院方向。這時我發動起我的車,把車燈也打開,當它過去時,我便跟隨著它,不急不徐地一直到醫院門前。等我停好車把妻抱到醫院交給兩位護士時,已是四點半鐘了。這時我想到廿二個月的小女兒一個人睡在家裡,妻出來時門也沒有上鎖,衹好急急忙忙駕車往回跑。當時我最擔心的並不是怕有小偷或強盜來突襲,因為那裡的鄉人是很純樸善良的。我的住宅是靠近聖勞倫河,那裡距「狼河」也不遠,夜間有時是會聽到狼嚎或映著月光從窗口看見狼在冰封的聖勞倫河上跑。還好,感謝天主保佑,一切安然無事﹗
第三場令我難忘的風雪是在一九六九年。那是我在魁北克省政府農業部當公務員的時候,由於 LA POCATIERE
的農專還非常需要我去教書,教務長便把六個鐘點的課程全給我集中在星期五這一天裡。這樣我每星期衹去一天。因為衹有一百廿公里,我便早去晚歸。那年十二月初旬,我在返回魁北克市的半路上遇見了大風雪。從
MONTMAGNY 到 LEVIS
在二十號公路上,所有的車輛都愈走愈慢,不久就寸步難行了。衹見前面飛來的雪,而看不見前面的路。結果許多輛車都在路上度過一整夜。早晨旭日東昇,我發現我後面的那輛車裡坐著的是魁北克大主教,這使我心裡十分平靜,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為任何遭遇都是人生的經驗,而痛苦的經驗,在回憶中,也是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