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為我國海內外廣大知識份子,「中國向何處去」的餘音仍在盤旋迴盪、繚繞縹緲中,且每個人都能繼續提出同樣的問題;但絕非每個人都能給與合理和針對現實情況的解答。今天楊小凱已不在人間,這是無法由別人代替的缺失,但所幸他給現代人樹立了燦爛光輝的人格和艱苦奮鬥的芳表。當年他冒著生命危險提出了使人目瞪口呆的傻問題,使他在求學的黃金時代,把人生最寶貴的光陰消耗在監獄裡,那是多麼大的冤屈啊﹗在十年勞改中,他卻不斷在學習、在尋求解答,為他自己,也為所有的中國人:「中國向何處去?」
這個問題,如果今天再由他來提出,當然我清楚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死了,是不再有問題的。但這問題既已用白紙黑字公諸於世了,問題在沒有答案之前,永遠是問題,也永遠是有效的問題。我相信,今天這個問題不但不覺陳舊,反而歷久彌新,也更為出色和精彩。因為當年在獄中,作者自己曾不斷在黑暗中摸索、在尋求答案。從冥思默想中,從書本上,從與「牛、鬼、蛇、神」的聊天和對話間,楊小凱確實獲得了不少新的啟示,甚至重大的發現。
一次在專心研讀《資本論》時,楊小凱發現一個嚴重的錯誤。他發現了甚麼錯誤呢?他發現了馬克思對勞動價值觀念上的錯誤。這無形中使勞動價值論本身成為毫無道理的謬論,而馬克思在其上卻又提出剩餘價值論。這種將錯就錯,實在是犯了經濟學理論和實際因盲目而誤入歧途的雙重錯誤。楊小凱這一發現正是釜底抽薪,一下全盤否定了馬克思主義,使其思想系統本身站不住腳。雖然西方學者早有對馬克思的批判,但卻非學術性的,至多是理論性的或實驗性的。從這裡我們看出來,楊小凱在獄中雖僅僅是一名中學生,而他在讀《資本論》時,確實具有科學的判斷力和深邃的洞察力。
第二個重大的發現與馬克思的著述似乎沒有直接關係,而是純粹中國的當前實際問題。這問題楊小凱得自同「牛、鬼、蛇、神」聊天的意外收獲。因為農業是我的專攻,我對這個問題也最感興趣。就是中國農村戶口制度的問題。這個問題在我看來是十分特殊的。它格外具有中國的特色。但我雖然對它最感興趣,卻不準備多談,衹想如蜻蜓點水般點到為止。因為我所掌握的農村戶口制度是屬於西方的,和今天業已經過普遍實施「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政策的台灣農村戶口制度沒有顯著的不同;反而跟解放後的中國農村戶口制度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制度不同,就不宜去比較。另一方面,今天在國外談國內的問題,尤其關於半世紀以來的農業問題,難免隔靴搔癢。如果不說得這麼嚴重,至少也有隔世之感吧。至於楊小凱本人,我相信在他出國深造之前,他對中國農村戶口制度問題,也衹是限於關注而已吧。
對這個問題我不想多談,並不表示問題不大、不嚴重,恰好相反,很可能是中國農業邁向現代化的一大障礙。而對工業,相對而言,中國的農業還是相當落後的,但面對十三億人口,它的重要性卻是絕對不該被忽略的,尤其舉目全國,無論農民的數目或佔全人口的比例,都是極具可觀的。可見問題的重要性和迫切性,都不能被低估。今天,「十七大」已正式閉幕了,這個問題趁著紀念楊小凱,在拙作裡順便提出來,請國內外關心農業問題的人士參閱,也希望能加以正視為幸﹗因為面對工人和其他行業,農民是否已失去競爭力?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因為一旦農民被綑綁在土地上,他們還有多少個人自由可言呢?如果土地不是他們的所有物,那麼請問他們同沙皇時代俄國的大量農奴,又有甚麼截然不同呢?可見這個問題是值得三思的。身為農業專家,我當然願意為農民爭取權益。說實在的,中國農民活在現世真是最貧窮和最可憐。即使同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的農民相比,他們也還是會被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