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他平生所寫的第一篇文章,曾引起我特別注意,也全心認同,那就是「中國向何處去?」的作者。當時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旺季,作者就讀於湖南長沙一中。他用自己的學名楊曦光,大膽地發表了極具挑戰性的作品,處在那樣備受爭議的時代。由於台灣「中央日報」航空版的大幅報導和「中央副刊」對該文的轉載,我有幸能在加拿大一睹為快。我當時為作者捏一把冷汗,覺得這「黃芽小生」若不是天才就是傻瓜。怎麼可能那樣膽大包天﹗那是甚麼時空環境啊﹗便不由自主地關心起作者的下落來。那是一九六八年,很快得知楊曦光被定以反革命罪名,飽嚐了十年鐵窗味。
我也讀過楊小凱的「牛鬼蛇神錄」,那是前不久的事。湖南出高人,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都是湖南人,連楊小凱也是。幸好我另有高人指點,才知道楊曦光和楊小凱原來是同一個人。衹是「大名」和「小名」(學名和乳名)的分別而已。由於不致於太受人注意,遂改小名為大名。今天在學術界,楊小凱的名字一點也不小,在國際上也是很大很響。如果楊小凱二00一年不患肺癌,再如果他真能活到今天,很可能他是二00七年諾貝爾經濟學獎金的得主。我這樣說絕不是為現已不在今世生活的人胡縐亂蓋一通,這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而我確實是有憑有據的。從楊小凱八六年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博士之後,特別是他從耶魯大學「博士後研究」開始,甚至在澳洲時,他用英語發表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經濟學論文,都是非常精闢獨到的著作。尤其當之無愧的,他是首位衝擊了西方主流經濟學而來自受社會主義教育的經濟學家,他一面腳踏兩個世紀,一面同時貫通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經濟理論:社會主義的和資本主義的。這使他絕非偶然地獲得了世界級的經濟成就,連至少兩位前諾貝爾經濟學獎金得主:DR.
K. ARROW 和 DR. J.M. BUCHANA,都對他的專業十分認同,並對他的天才和突發的奇想表示驚歎及真誠的信服,也切望他真能得到諾獎。
海內外不少中國人都知道楊小凱因癌症於二00四年七月七日在澳洲安息主懷,享年五十五歲。為現代人,這個數字實在是個「小壽」。比較傳統的中國人常喜歡說:才人佳人壽命不會很長。其實中國人更喜歡說:「天妒英才」。我看未必合理,更不會是事實。為楊小凱,我以為他是自己太要強了,因而多少疏忽了對自己身體的愛護和照顧。在國外,他工作太勤奮,幾成為工作狂,難免疲勞過度。因為我們要跟人家西方人比,卻沒有人家的先、後天條件,人家從小到大是在優良的環境中成長的。眾所週知,楊小凱年少坐牢,一坐十年之久,也荒廢了學業。幸而他要強,又有自知之明,遂在獄中不忘潛心苦讀,自學了高中和大學的普通和基礎課程,也幸虧他酷愛數學。回想文革時期,甚至從四九年之後,多少天才被打成黑五類,因而被埋沒、被摧毀。如果說那時的中國是一個滅絕天才之國,恐怕一點也不為過﹗
從這裡我們難免還要提出那個老問題:「中國向何處去?」向何處去才能保存難得的天才?難道質問「中國向何處去」的人,不也是關心中國嗎?不也是希望中國好、中國強、中國富嗎?不也是真心實意地愛國嗎?除了在群眾中天才該被重視的問題,還有人生最終的歸宿問題,那就是並非人人都相信:當人嚥下最後那口氣時,便一了百了了,從此一無所知了,完完全全地不存在了。其實在這一點上我們業已得知楊小凱在國外,也就是他到了美國不久,便信了主,他和他的全家,都成為了虔誠的基督徒,我雖然與他無緣一面,但我們成為了主內的兄弟則是事實。擁有自由信仰和選擇人生終向的機會,這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權利之要件。楊小凱在新大陸完成了自己的抉擇,我當然為他高興,尤其當我偶然讀到女兒楊小溪一篇悼文:「他和上帝在一起--致爸爸」這樣的一篇文字,使我為他慶幸,因為生命雖然很短,個人生存的目的卻達到了。上面「安息主懷」四字是基督徒常用的悼詞,正符合了人生在世,並沒有白白地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