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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21日 1331期

 

「九一八」:滿文滅亡的前奏

•路志高

  我們知道,繼漢文和漢語之後,如果說在中國的近代史上,曾經有過舉足輕重的第二種語言、文字和文化,那就非滿語、滿文莫屬了。我們也知道,漢、滿、蒙、回、藏,這個排列的次序,也是知識份子所一致公認的。但如果依照上世紀末的統計,能操滿語的國人,據說充其量不足兩千人;而十年之後的今天,再加以估計,據說數目仍在下降,可能衹有幾百人了。這是可想而知的。因為能說滿語的人一定是滿族人,而且也一定是一些老人。換句不中聽的話說,等他們一旦死光了,滿語也自然不復存在了,連滿族文化也成為了博物館的收藏物,與真實人生不再發生關係了。

  我們也知道,為佔領東北,日本軍國主義在一九三一年製造了「九一八事變」,又為使其暴行不致過份聲名狼藉,更不致於遭受國際輿論的譴責,而創立了偽「滿洲國」,利用了末代皇帝溥儀當傀儡。照理說,應該強化滿語、發揚滿族文化才對。可是事實上,卻恰恰相反。日本鬼子為了普及日語,把日文和日本文化放在大、中、小學各級課程的首位,甚至必修科,他們不但沒有把滿語和滿族文化擺在第二位,實際上將原有的滿語和滿文課程,也全給取消了。

  我這樣說,有甚麼根據呢?首先是根據我個人的親身經驗。我生長在瀋陽邊區的一個滿族村落裡,村名叫耶什牛祿。這是道地的滿語村名。有人說「牛祿」就是村莊的意思,但也有人說不是普通的村莊,而是八旗子弟射箭能手居住的村莊,甚至有人說「牛祿」本身就是箭的意思。到底誰對誰錯,我卻無從解答,因為我根本不懂滿語。還好,我年幼時,常能碰見一些會滿洲話的鄉長,越是上了年紀的人,往往越有這種本事。例如我的鄰居佟老伯。他既能說得很流利,又能寫的很快、很自然。那時我七、八歲,他可能已有七、八十歲了。我還記得他說過,我們的耶什牛祿雖然大部份居民是滿族人,卻因為離瀋陽太近的綠故,早已完全被漢化了。這是為甚麼年輕人都不會滿語。

  佟老伯的原生地是在承德市以南的寬城子,那是一個滿族自治縣。後來他又住在遼西「方金牛祿」,年輕時又去學當道士,並偶爾到千山去修行。我還記得他說過,在「九一八事變」之前,在遼東和吉南的滿族地區,許多中、小學在上課時,老師教書多是用滿洲話,但後來日本鬼子卻強迫推行東洋教育,就是以日語代替滿語。佟老伯也說他認為日本鬼子怕滿文遠遠超過中文,因為鬼子們多少能看懂方塊字,或至少可以猜出一個大概,而滿人寫出來的彎彎字,會完全叫他們頭昏眼花,滿臉霧水,如看天書一般。

  從一九三一到四五年,日本鬼子統治東北整整十四個年頭。這是一個人全部求學生涯的歲月。為歐洲人來說,這叫做文化被撕裂而產生的斷層或斷代期。這是一個民族文化的致命傷。我在歐陸留學十年之久,當我的歐洲朋友們得知我是滿族人時,常問我滿族的起源、歷史、文化和語言的情況,我難免十分尷尬,衹能答得很牽強或報之以沉默,因為我實在一無所知啊﹗那時我的表情是傻傻地,也沒表現一點遺憾。我心裡在想,我母親是漢人,我是百分之百被漢化了的滿人,我成了中華民族人,我的血液裡何妨有漢、滿、蒙、回、藏……而我的朋友們卻很不能理解我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為他們而言,母語和祖先的文化是一定要保存的。這也是為甚麼歐洲的每一個國家,無論大小、強弱,都要說自己的母語並以自己祖先的文化和歷史為榮。

  大約是一九三二年,日本人曾做過人口普查。當時東北總人口是三千萬,其中十分之一的居民講滿語,甚至還不會漢語。這個三百萬人的數字當然不算大,而能說又能寫滿文的人數當然更少了,大約有五分之一,也就是約六十萬人。六六年,當我在羅馬將這個普查的結果講給一位人類學教授時,他說三十年代正是應該搶救滿語和滿洲文化的關鍵時期,過去那個期限就太遲了。而那時日本人不但不救,反而大力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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