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還是昨天，他興致沖沖的拎著一大袋茶葉，踩著穩當的步子，從陡陡的山上走下來。可是，今天卻見他步伐蹣跚，背也更駝了。上了年紀的人，真是說老就老了。

　　身體一向硬朗的祖父，在接連而來的炎熱天氣，再加上劇烈的牙疼後，身體便驟然消瘦下來。他顯得懶洋洋的，腦筋也不那麼靈活了。就說昨天晚上吧！祖父很早就睡了；我則亮著日光燈讀書。到了差不多十點多鐘吧，他一覺醒來，看見燈光，竟然吃驚的叫起來：「唉呀！不好，睡過頭了，陽光已經這樣亮了！」今天也是如此，吃過早餐，祖父懶洋洋的躺在床上，喃喃地述說著坐在書桌旁的我，要我認真讀書。在呢呢喃喃間，他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看見我仍然坐在書桌旁，他忽然說：「你怎不睡午覺呀？」我說：「中飯都還沒吃呢！怎麼睡午覺呀？」說完，我倒後悔起來，因為祖父果然喟嘆了：「唉！人老了，不中用囉！糊裡糊塗的！」

　　在家吃完飯就躺在床上，躺在床上醒醒睡睡，到了時候又吃飯，吃過飯再呆在家裡，呆久了，也會膩死人的！因此，傍晚祖父睡醒時，我說：「我們到國民學校去散散步怎樣？」

　　「好啊！」祖父露出欣喜而閃亮的眼光，那表情就像小孩一般，一點都不掩飾。

　　我們到國校的草坪、花圃、長廊四處走走，最後走到了操場。這個操場設備很簡陋，跑道堅硬而凹凸不平，旁邊也衹有一個溜滑梯和一些鞦韆。許多小孩在操場追逐嬉戲，也有的在溜滑梯，在盪鞦韆。

　　祖父站在鞦韆架旁，很有興趣的看著。小孩清脆響亮的歡笑聲，隨著鞦韆盪得老高老高。祖父一直都很有興趣的看著。天漸黑時，操場上的小孩都走光了，衹留下滿操場幼稚響亮的歡笑聲，在我們心靈深處。

　　「我們盪盪鞦韆怎樣？」祖父笑著，但有點不好意思的問。

　　「您要盪鞦韆嗎？那讓我來幫您推鞦韆。」我說。

　　「哦，不不，我自己來。」

　　祖父坐在小橫板上，鞦韆就緩緩的搖著、搖著。夕陽柔柔的餘輝映照在他禿禿的頭頂上和白白的鬍子上，也映著他恬意的微笑。

　　我想：祖父大概未曾盪過鞦韆吧！他的童年想必是在辛勞中度過的。除草、施肥、割稻或是放牛，除了這些工作，在儉樸的農家裡，兒童是不會有機會盪鞦韆的。

　　祖父盪鞦韆的日子似乎來得遲了些，但那又何妨呢？

　　「你也來盪盪嗎？」祖父問。

　　「哦，不不，我衹站著看您盪。」我說。

　　一會兒，天完全黑下來了。在回家的路上，祖父走起路來興沖沖的，彷彿他不再是個七十九歲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