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六、七歲時,背誦過兩本三字經。一本是公開的,是學校裡的必修課,從「人之初,性本善」開始,這是大家所熟悉的正統「三字經」;另一本是秘傳的,更是東北偽滿時代絕對要保密的,否則會掉腦袋。因為那是專門歌頌東北愛國抗日英雄事蹟的手抄本。其中關於空軍烈士閻海文是這樣寫的:「閻海文,當空軍,打日機,八架焚,投炸彈,炸敵輪,轟轟轟,三艦沉。身受傷,落敵方,從容中,舉手槍,不受辱,不投降,先殺敵,後自戕。智仁勇,真膽量,為國民,好榜樣,傳後世,永流芳,家鄉人,不可忘。
」這本秘傳的「三字經」,據說作者是東北人,我卻不知是誰。
我衹知道,我從開始記事時,對閻海文便有特殊的感情。這是由於我哥哥路志遠和鄰居閰明忠的緣故。我幼時常聽到他們悄悄講述閻海文在上海壯烈為國家捐軀的故事。閻明忠同閻海文的哥哥閻海學比較熟,因為他們年歲相等,也是同校同班同學,尤其他們本就是同姓同宗。他們的共同祖先是在吳三桂大開山海關方便之門時進入中原去打天下的,後來在河北昌黎落戶。事實上有兩個祖籍,先是關外,後是關內。至於我哥哥和閻海文,他倆都誕生在龍年--1916年。我哥哥說九一八事變前兩年,他和閻海文都在瀋陽讀初中,都就讀於由巴黎外方傳教會利用庚子賠款建立的學校。海文的學校在東關,他的學校在南關。一九三一年每星期天他倆都到小南門天主堂上主日課。九一八以後,他倆的情緒都非常低落。講課的是一位很有學問的法籍梁神父。他看出來「兩條龍」坐立不安,似乎心態失衡,便給與隨時發言和提出問題的機會。閻海文立即想知道西方人對日本侵略中國所抱持的態度。梁神父借用英法戰爭的比喻,說明了聖女貞德的忠勇情操和英烈故事,以及其他聖人聖女的大無畏犧牲精神,都在教會裡被歌頌表揚。當時東北在日本帝國主義鐵蹄之下,有些話梁神父可能不便直說,而以英法戰爭時代熱心教友為借鑑,也無形中鼓舞了青少年的愛國心。
不久在全東北各學校均以學習日語為主,學生被直接灌輸軍國制的奴化教育,並儘量「去中國化」。那時閻海文和我哥哥在精神上都受到了很大的挫折,都不願為「滿洲國」效勞。我哥哥很快進入天主教修道院,準備日後為教會獻身。那時閻海文也退學了,回到北鎮(今北寧市)大市鄉(今海文鄉),一年後跟哥哥海學一同去到北平就讀東北中學。據說這也是他們的父親閻仲三對二子寄以最大的厚望,不僅使他們在良好的環境中繼續接受祖國的正規教育,他希望他們有朝一日光復東北。為使他倆安心在北平讀書,閰仲三不惜傾家蕩產,每年要賣掉兩塊良田。閻海文對父親這片苦心和期待深受感動,遂於1934年夏高中畢業時,先後考上了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和中央航空學校。由於報考空軍的人數特別多,在一萬多人中衹錄取百名。並且又是他夢寐以求的志願,遂放棄了陸軍官校,而萬分高興地前往杭州筧橋空校。經過兩年苦讀和嚴格飛行訓練,他被分配到空軍第五大隊當見習官。
1937年春,閻海文被任命為少尉飛行員,七七事變後派駐揚州擔任戰場空中支援聯勤並執行南京空防的任務。當時東北不少傳說有關閻海文在海上和長江下游一帶的空戰凱旋紀錄,並提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八月十七日由中國空軍最高指揮部下達的空戰命令,要第五大隊至少派遣六架戰鬥轟炸機。當時上司深知閻海文作戰勇猛,敢於犧牲,為愛護他,而沒有安排他去。怎知閻海文當仁不讓,主動堅請赴戰,說他是一個流亡生,沒有後顧之憂,急於提早打回老家去,為父老和同胞們報仇雪恥。大隊長終於批准了他的請求,遂與戰友們迅速衝上高空。當時日軍陣地的高射炮火,極其猛烈,他們卻奮不顧身向敵人的目標俯衝,三千磅炸彈全部命中目標。這時不幸敵軍的高射炮打中了閻海文的座機。機身起火,海文衹得跳傘降落,舉目四望始知落入敵陣。但他毫不慌亂拔出腰間手槍,一連擊斃多名敵兵,留下最後一顆子彈,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壯烈殉國。
更正:上期「『台灣製造、香港交貨』的小馬哥」一文中第二段第二行「嚴重」應是「眼中」、第二段第十行「人物」應是「任務」、第四段第十行「團員」應是「團圓」,乃電腦出錯,合行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