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拾

•葉飛鵬

　　對一個在香港出生，並在那處長大的人來說，離港遷往他方，過了一段時期返港一行，便是回鄉。

　　屈指一算，來加已有卅多年，八六年首次返港，在龐大的東京成田機場轉機時，循著圖文指引，一番轉折終於找到了轉機所在處，但見登機閘口前的電子螢光幕顯示了航機班次及目的地，發亮的金黃色「香港」兩個英文大寫，說明了衹需再飛一回，便可著陸那闊別多年的香港，一想到那衹不過是數小時後的事，心情不免異常興奮。

　　抵港後即獲親人們的盛大歡迎，與他們相聚亦十分融洽愉快，但不知怎的，回港完全沒有一點回鄉的感覺。

　　畢竟是離開太久了，整個香港除了輪廓仍在，很多地方變了或正在進行改變，一些熟悉地點，雖然街名仍在，但外貌完全改觀，衹餘三兩既舊又殘的樓宇縮在一角，當年光采，已被新的建設掩蓋殆盡。香港變成了更多人、更多車、更繁榮，向高空發展的一幢幢大廈，不僅在市區已達飽和點，在從前屬郊野及鄉村地區也隨處可見。市區交通，除了新建的地鐵及仍是毫無改變那慢吞吞的電車，巴士路線之多及其行駛之頻密，確是令人目不暇給，大道橫街永遠是有車駛過，待交通燈顏色一轉，行人馬上匆匆而過。那些人，絕大部份是華人，所操語言，亦是熟悉不過的廣東話，但同是擦肩而過的陌生者，這些香港人，與少年時代的香港人並不一樣，是生活環境變了？還是社會風氣不同？總之那原以為仍在的一點家鄉味已變了質，一時間香港已不是心目中那個香港，且有點格格不入之感。

　　當年返港，還順道前往中國大陸一遊。離港進入大陸，照理當是一個熟悉的家鄉踏上一片陌生的土地，但火車駛過羅湖橋進入中國大陸時，那感覺卻十分奇妙，當時唯一想及的，是終於踏足中國這個概念，路旁建築物所掛的五星紅旗，或是那斗大的以簡體字書寫「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口號，絲毫沒有取代中國這更深層次的認同，說起來真是有點不可思議，當時竟有股回鄉之感，那種回鄉感受，不是泛指的真正回鄉，而是自小從書本上、生活上所接觸到那個中國，潛移默化地成為比香港更原本的根，那些泥土草木、遠處的山，與香港並無別異，但是，這裡就是中國。廣州白天鵝賓館入口大廳設有一個人工瀑布，上有石刻寫著「家鄉水」。家鄉，即是中國，海外遊子回國一遊，不論是尋根與否，中國這個祖國，再陌生也是最親切的。

　　火車抵達廣州，看看護照上蓋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入境印章，與香港的出境蓋印，這個異鄉客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心情，快步隨著人潮，在久未觸及的中國土地展開步伐，不用多久便隱沒在萬頭鑽動，時高時低的「大海航行靠舵手」樂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