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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8日 1316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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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死亡的陰影 •浮塵大概是八、九年前吧?我的家庭醫生年老退休,所以我換了一個名叫保羅的年輕醫生。 保羅有一天問我有沒有做過 Stress Test ?我說沒有。他建議我做一次 Stress Test 。我說好。 我按約好的時間到診所。 護士帶我到一個房間,裡頭有部跑步機。護士將腕帶套到我的左手腕,腕帶連著線路接到一部儀器上。 護士要我站在跑步機上面。她說每隔三到五分鐘就會調整速度和坡度,儀器會記錄我心跳的情形。她特別提醒我說,倘若身體承受不了或感覺不適的時候,要立即讓她知道。 我想起一兩年前我還在中文學校當校長時,有位家長就是在做 Stress Test 時,走在跑步機上,因為昏倒而被緊急送進醫院,發現心臟血管阻塞而立即做心臟手術的。人家都說他那次的 Stress Test 可能救了他一命呢。 我想我已經用跑步機有好一段時日了,這裡 Stress Test 走在跑步機上的速度比我平常走的還慢,時間還短,所以這個測驗是難不倒我的。 我在跑步機上走了約十幾分鐘,連接的儀器持續印出我心臟跳動的起伏曲線。 測驗完後,醫生看著那一長串的起伏曲線圖表,突然問我說﹕「你過去是否有心臟病突發的情形?」 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真是嚇了我一跳。我說﹕「沒有啊﹗你為甚麼有此一問?」 他把那一長串的起伏曲線圖表拿給我看,然後指著其中有個曲線竄高的部份,對我說﹕「你看,圖表其他部份的曲線都是很規則的,但這兒卻顯得異常。一般是患過心臟病才會這樣的。」 醫生決定安排此地心臟中心的人來再為我測測看。醫生和心臟中心約好時間,要我一個星期後再回來診所。 一個星期後,我到了診所,心臟中心的一位技術員在一個房間跟我見面。我脫掉上衣,他在我的胸膛和心口許多處抹了一種膠,然後在抹膠之處貼上圓形的薄片,圓形薄片上的線路都連接到儀器上。 經過一番測驗,我問這位技術員結果如何?他很含蓄的說他必須和醫生先談一下。 我再追問下去,他把儀器印出的圖表給我看,指著那竄高的曲線說﹕「這兒好像顯示你的心跳不正常。」 技術員走後,醫生立即跟心臟中心約好時間,要我三天後,在清晨六點十五分鐘到心臟中心做 Nucleus Stress Test。我問醫生這和 Stress Test 有甚麼不同?他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這一切使我覺得事態好像很嚴重的樣子,心裡難免感到有些不安,但還沒得到最後的結果之前,我K定不告訴家人,免得引起不安。 那是寒冷乾燥的一月,我清晨悄悄離家,開車到心臟中心。因為是清晨,路上車輛很少,讓人覺得格外冷清。 我到達心臟中心,衹有三、五個跟我一樣早到的病人和一兩位辦理註鉾n記的人員,整棟大樓好像仍在沉睡未醒。 辦好登記手續,護士在我手腕的血管扎了一針,說是心臟照相時可以幫助顯影的溶液。我的手腕上由膠帶固定那管注射筒和針,坐在沙發上閱讀帶來的書本,耐心的等待。 我閱讀沒法專心,望向從玻璃大窗照進椈壑W的陽光。陽光有時明亮有時黯淡。馬路上的車聲越來越多。這是一個陽光普照,正常美好的冬天的早晨。日子一切如常,不會因為我到醫院來而有甚麼不同。啊,真正感覺到,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的存在或不存在而有些甚麼不同﹔除了一些親友可能會覺得有點不一樣吧?即或如此,如果我不存在了,隨著時日的前進,他們終究有一天也會將我淡忘吧? 正想著,一位友善的護士帶我到一個房間,還是在跑步機上急走測心跳的起伏。做完這個測驗,另一位男技術員帶我到另一個房間。他要我躺在長椅上。在我胸部的右上方有個很大的金屬圓盤。技術員說他要妍妡鷎僧飢琲漱萲朵茯菕A叫我好好的躺著。 那金屬圓盤好像每隔十秒鐘就做微微的移動和調整,也可聽到拍照的聲音。這樣躺著總有半個鐘頭以上吧?那金屬圓盤總算是從我的胸膛右上方移動至左方。 技術員關掉儀器,要我起身,叫我回到我原來等候的地方。他莫名其妙的對我拋了兩句話。他說﹕「影片要半個鐘頭才能沖洗出來。如果情掑ㄕn,你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他最後那句話讓我心中一震﹗會有那麼嚴重嗎?我想。 我第一次想到自己要動心臟手術甚至面對死亡的可能性。在此之前,我從來未曾將死亡和我自己聯想在一起。在金門服預官役的時候,雖然敵我兩方常有砲彈往來,但敵我兩方那所謂「單打雙不打」的默契,使我覺得有點像是在玩兒戲。有時單日的傍晚走在路上,敵方開始開砲打砲宣彈,砲彈飛行的嘶嘶聲和遠處爆炸的明亮閃光,雖然有點嚇人,但我從未將死亡和我自己聯想在一起。那時,我還太年輕了,衹覺得未來的光明燦爛正在前頭等著呢﹗死亡是甚麼呢?那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 現在,我突然想到今天回不了家的可能性﹔心臟手術的可能性﹔甚至死亡的可能性。 奇怪得很,我心裡居然不慌亂,也不感到害怕。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我的小孩。小孩都還小,還無法自立,如果我不在人世了,他們將要如何生存呢?我覺得耽憂起來。然後我想到了我的父母。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人世,父母將不知會多麼難過呢? 這讓我心中真是覺得愧疚不忍。我想起兄妹和朋友…… 正想著,一位辦事員叫了我的名字,要我繳費。 我在繳費的時候問她﹕「我心臟拍照的結果如何?」 她說她不清楚,要等我的家庭醫生告訴我。 我走出心臟中心,心裡雖感不安,但心想﹕還好,起碼沒有被留在醫院裡。 過了又一個星期,我的家庭醫生要我到診所一趟。 我到了診所,第一話就是問他,到底我的心臟怎l啦? 他說﹕「你的心臟沒有腫大,一切正常,一點問題都沒有。It looks very beautiful!」 然後他接著說:約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在做 Stress Test 的時候,會得到類似你的結果,雖然他們的心臟是健康而毫無問題的。換句話說,這衹是虛驚一場。 這場虛驚,卻是使我面對死亡的可能性而第一次做一番思考。連我自己也感到有點意外,因為我感到的不是害怕死亡,而是牽掛小孩、父母和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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